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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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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队伍在一个猎户废弃的木屋里过夜。

木屋藏在山坳里,背风,周围有几棵歪脖子松树。屋不大,两间,但一间塌了顶,只剩一间能住人。墙是圆木垒的,缝里塞着苔藓和泥巴,年头久了,泥巴剥落,露出一道道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呜呜响。屋顶铺着树皮,树皮上压着石头,石头缝里长出了草,草早枯了,在风里摇。

屋里就一铺炕,炕上铺着草帘子,草帘子黑乎乎的,不知用了多少年。炕洞早凉了,里头塞着几个松塔,大概是老鼠拖进来的。

八个人挤一铺炕,挤不下。最后决定轮班:一半人睡,一半人守夜。睡的人挤在炕上,盖着所有能盖的东西——大衣、棉袄、麻袋片子。守夜的人在外头坐着,烧一堆火,熬到换班。

林清辞主动守上半夜。

沈疏夜被安排在下半夜,从十二点到天亮。这会儿他靠在炕角,裹着那件旧军大衣,眯着眼,也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炕上那几个人睡得七仰八叉,呼噜打得震天响,一个比一个响,跟比赛似的。

上半夜没什么事。

林清辞坐在门口,背靠着门框,看着外头的月亮。

月亮是圆的,圆得不像真的,像谁用圆规画出来的。清冷冷的月光照在雪地上,雪地就泛了光,幽幽的,蓝汪汪的,像一大块冻住了的玉。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只看得见轮廓,那轮廓起起伏伏,像一头头趴着的巨兽。

偶尔传来一声狼嚎,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跟谁说话,又像是在问什么。问完了,没人应,就再叫一声,还是没人应。

屋里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老郑头打呼噜最响,呼噜噜,呼噜噜,像拉锯。另几个人轻些,但合在一块儿,就成了合唱,此起彼伏,你方唱罢我登场。

林清辞把棉袄裹紧了些。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等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在一个什么东西上——暖暖的,软软的,还有股子烟味。他愣了愣,慢慢抬头,看见一张脸。

沈疏夜。

那人坐在他旁边,背靠着另一边门框,用他的旧军大衣盖着两个人。灰扑扑的,破了几个洞,但挺暖和。他把大半件盖在林清辞身上,自己只搭着一条袖子。

月光照在他脸上,眉眼舒展着,嘴角微微往上翘,像是在做美梦。眼睛是眯着的,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假睡着。

林清辞一下子坐直了。

他坐得太急,差点把大衣掀翻。他伸手按住,脸上发烫,不知道是睡迷糊了还是别的原因。

“我……”

“你什么你。”沈疏夜睁开眼睛,眼睛亮亮的,一点也不像刚睡醒,动作懒洋洋的,“睡迷糊了,正常。我又不会吃了你。”

他从怀里掏出烟,叼在嘴里,眯眼看月亮。

林清辞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说谢谢,又觉得太正式。想说对不起,又不知道自己错哪儿了。

最后他还是说了,声音低低的:“谢谢。”

沈疏夜没接话。

他就那么叼着烟,眯着眼,看着月亮,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林清辞起身要进屋。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

月光下,沈疏夜靠在门框上,那件旧军大衣搭在身上,一半在地上拖着。他的侧脸被月光照着,轮廓柔和了许多,不像白天那样吊儿郎当的,倒有几分落寞,像一只没有家的野狗,缩在墙角,等着天亮。

林清辞问:“你为什么出来?”

沈疏夜没回头。他的声音懒懒的,从那边飘过来:

“里头打呼噜太响,睡不着。”

林清辞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没那么简单。

吊儿郎当,油嘴滑舌,没心没肺的笑,都像是糊在脸上的一层保护色。

他推门进屋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哼唱声。

那调子很老,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不是革命歌曲,也不是二人转,是那种老掉牙的调子,像是民国时候的流行歌,又像是更古早的。调子慢悠悠的,拖得很长,听着有点悲,像是在说:活着就这样,爱咋咋地吧。

林清辞站在门里,听了一会儿。

歌声穿过门缝,穿过鼾声,钻进他耳朵里,像一根细细的线,在他心上绕了一圈。不紧,就是那么轻轻一绕。

他躺回炕上,挤在那几个打呼噜的人中间,闭上眼睛。

但脑子里全是那张被月光照亮的侧脸。

他在想,这个人,到底经历过什么?那些笑底下,藏着什么?那些话里头,躲着什么?

他想知道。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扑棱声。

很轻,像什么东西落在房檐上。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像在扒拉干草。

林清辞竖起耳朵听。

那声音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这回还夹着别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说话,压得很低,但清清楚楚的:

“啧,还看呢?人都进去了,眼珠子都快粘人家背上了。”

是那只麻雀。

林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跟来了?

外头又传来声音,这回是沈疏夜的,懒洋洋的,像是在逗小孩:“大半夜不睡觉,跑来看什么热闹?”

“看热闹?我这是替你操心!”麻雀的声音拔高了,又赶紧压下去,“你刚才那眼神,你自己知道不?看人家睡觉看那么久,跟狼看羊似的——”

“闭嘴。”

“我就不闭!你看看你,你那破大衣自己都舍不得穿,缝缝补补多少年了?说给就给了?”

沈疏夜没说话。

麻雀还在叨叨:“还有刚才,你凑那么近干什么?人家靠着你睡,你就让他靠着?你不会挪开?你不会叫醒他?你倒好,还拿大衣给人盖上,自己冻着,装什么好人?”

“他睡着了。”

“睡着了怎么了?睡着了你就——”

“他睡着了,”沈疏夜打断它,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林清辞从没听过的柔软,“睡着的时候,眉头皱着。像个小孩。”

外头安静了一瞬。

林清辞躺在床上,心跳得厉害。

他不知道沈疏夜说的“小孩”是什么意思。那句话像一根羽毛,在他心上轻轻挠了一下。

麻雀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完了完了,沈疏夜,你完了。几百年的老妖怪,让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同志给拿住了。”

“谁拿住谁还不一定呢。”沈疏夜笑了,那笑声很轻,在风里飘着,“行了,别叨叨了,回去睡觉。”

“我就在这儿睡!我倒要看看,你俩还能整出什么幺蛾子!”

又是一阵扑棱声,然后安静了。

林清辞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应该出去的。他应该问问那只麻雀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跟着他们,为什么对沈疏夜说那些话。但他动不了。

他脑子里全是沈疏夜那句话:

“睡着的时候,眉头皱着。像个小孩。”

像个小孩。

活了二十一年,从来没人说过他像个小孩。他是好苗子,是副组长,是所有人眼里的榜样。他不能像小孩,不能撒娇,不能任性,不能有一丝一毫的软弱。

但沈疏夜说,他像个小孩。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只觉得眼眶有点酸,心里有点暖,像有什么东西化了。

窗外,歌声又响起来了。

这回听清了,是在哼一首老歌,调子悠悠的,软软的,像江南的水,又像北方的风。

林清辞闭上眼睛。

歌声像一条细细的线,把他和门外那个人连在一起。

他睡着了。

这回睡得很香,很沉,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队伍继续往林场深处走。

越往里走,焦黑的痕迹越明显。那种黑不是普通的黑,是黑里透着青,像烧过的骨头,又像锈透了的铁。有些地方的雪被熏黑了,踩上去不是咯吱咯吱的脆响,而是噗嗤噗嗤的闷响,像踩在烂泥上。鞋底沾了那黑雪,抠都抠不掉,留下一串黑乎乎的脚印,跟鬼踩过似的。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焦糊味,但不是烧柴火的那种焦糊。这味道更冲,更腥,像烧焦的肉,又像烧焦的头发丝,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腥甜——像有人把铁锈和红糖搁在一块儿熬,熬干了锅,剩下的那股子味儿。

林清辞走在最前面,目光一直盯着地面。

他的眼睛像两把钩子,把地上每一条裂缝、每一块焦土、每一片残雪都钩起来看。走了大约二里地,他突然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拨开一层薄雪。

底下是焦土,黑得发亮,像上了一层漆。但焦土上有一些奇怪的纹路——不是烧裂的自然纹路,是人为的,一道道,一条条,像被什么东西压过,又像某种符号。纹路很深,手指按进去,能没过第一个指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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