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管理局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了。
这半个月,把人折腾得够呛。
林清辞带着队伍,押着两个俘虏,从林场坐爬犁到县城。爬犁在雪地里颠了六个时辰,颠得人五脏六腑都挪了位。那两个俘虏捆在爬犁后头,一路上哼哼唧唧,一个胳膊断了,伤口冻得发黑,另一个腿上的枪眼化脓了,隔着三里地都能闻见臭味。
到了县城,换卡车。卡车是敞篷的,帆布棚子破了好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跟刀子似的。一群人挤在车斗里,缩着脖子,跺着脚,互相靠着取暖。沈疏夜靠在一堆行李上,眯着眼,叼着那根永远没点的烟,也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
从县城到市里,又从市里到省城,火车咣当咣当开了两天一夜。车厢里挤满了人,过道上都是行李,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林清辞他们只能站着,站累了就蹲着,蹲累了就靠着,靠累了再站着,反反复复,熬得眼睛都绿了。
沈疏夜倒是自在。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张旧报纸,垫在车厢连接处的角落里,就那么一坐,背靠着车厢壁,两条腿伸得老长,把过道堵得严严实实。有人路过的时候,他就眯着眼看着人家,也不挪,就那么看着。人家被他看得发毛,只能侧着身子从旁边挤过去。
林清辞站在他旁边,靠着车厢壁。车厢晃得厉害,他站不稳,一会儿往这边倒,一会儿往那边歪。沈疏夜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伸出手,拉了拉他的裤腿。
“坐下。”他说。
林清辞低头看他。
沈疏夜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巴掌大一块地方,拍了拍:“挤挤,能坐下。”
林清辞犹豫了一下。那地方太小了,两个人坐,得挨得紧紧的。
“站着累。”沈疏夜又说,眯着眼看他,嘴角弯着,“还是说,林副组长嫌弃我这个‘可疑人员’?”
林清辞脸一热。他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反正脸热了。他一屁股坐下来,挤在沈疏夜旁边。
地方确实小。两个人得紧紧地挨着,腿贴着腿,胳膊碰着胳膊。林清辞能感觉到沈疏夜身上的温度,隔着棉袄透过来,暖烘烘的。还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烟味,还有一股子说不清的、像晒过太阳的旧棉袄似的味道。
那味道不难闻。
沈疏夜没说话,继续眯着眼,像是睡着了。但林清辞知道,他没睡。因为每次火车晃得厉害的时候,他的手就会伸过来,扶一下林清辞的肩膀,怕他歪倒。
那手很轻,碰一下就缩回去了。但碰过的地方,暖烘烘的,半天散不去。
等终于踏进管理局大门的时候,林清辞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他站在门廊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里有煤烟味,有食堂飘过来的白菜炖粉条味,有办公室里传出来的纸张和墨水味——都是熟悉的味道,可这会儿闻着,竟有点想哭。
没时间休息。
一进门,老吴就把他拽进了会议室。那老头步子快,林清辞被他扯得踉踉跄跄,差点在走廊里摔一跤。
会议室里没人,就老吴一个。他让林清辞坐下,自己走到桌边,从档案袋里抽出一沓纸,拍在桌上。
那沓纸不厚,也就五六页,可拍在桌上的时候,砰的一声,像块砖头。
“有新情况。”老吴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着,“内线传回来的,血罗刹的下一步行动。”
林清辞拿起那沓纸,一页页翻下去。
第一页是情报来源说明,写得简略,就几个字:“内线代号‘松鸦’,可信度A级。”第二页是行动概要,字迹潦草,像是紧急抄录的。第三页开始是详细内容——时间,地点,人员,装备,目标,写得密密麻麻,看得人眼睛发花。
林清辞越翻,脸色越沉。
情报显示,血罗刹已经锁定了龙脉支脉的准确入口。不是林场那次挖错的地方,是真正的入口。那地方在长白山深处,一处叫“老龙口”的峡谷。情报上附了一张手绘的地形图,标注得清清楚楚——从哪个山口进去,沿着哪条河走,在哪个位置拐弯,都画出来了。
他们计划在春节前动手。
“春节前?”林清辞抬头看老吴,声音有点发紧,“还有一个多月。”
老吴点点头,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时间紧,任务重。”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实,“局里的意思是,让你带队,提前去那儿驻守。能挡就挡,挡不住就盯,盯住了等支援。”
“多少人?”
“精干小队,五六个人就行。人多了目标大,反而不好。”老吴顿了顿,从眼镜片后面看了林清辞一眼,“另外,有个人你得带上。”
林清辞心里咯噔一下。
“谁?”
“沈疏夜。”
林清辞愣了一下。
那一愣很短,可老吴看见了。他推了推眼镜,说:“他说他对那一带地形熟——上次在林场,他不是表现不错吗?局里研究了一下,觉得带上他,也许有用。”
林清辞沉默了几秒钟。
那几秒钟里,他脑子里转得飞快——沈疏夜的档案,沈疏夜那些“运气”,沈疏夜那张手绘的地图,沈疏夜说的那句“回家”。这些东西搅在一块儿,像一锅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稳:
“我不同意。”
老吴看他一眼,那目光不凶,但有点沉。
“为什么?”
“他的身份……”林清辞顿了顿,斟酌着词句,“还没查清楚。来历不明,成分可疑,这种人带去执行这么重要的任务——”
“他的身份我们知道。”老吴打断他。
林清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老吴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小林,我知道你有疑虑。但眼下缺人手,尤其是熟悉当地情况的。林场那次,要不是他,你们可能都回不来。那两个俘虏还在后院关着,你审过没有?他们怎么说?”
林清辞没说话。
他审过。那两个俘虏一开始嘴硬,后来熬不住,招了。招的内容他还没来得及整理成报告,但心里有数——血罗刹这次行动,规模比预想的大得多。他们在林场挖的那个地方,只是试探,真正目标就是老龙口。
老吴拍拍他的肩。那手很有力,拍得他肩膀一沉。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老吴说,“你自己看着办。”
林清辞从会议室出来,站在走廊里发了一会儿呆。
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门,门上挂着牌子:人事科,后勤科,档案室,审讯室。尽头是一扇窗户,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霜,透进来的光是灰蒙蒙的。
走廊尽头,一个人靠在墙上。
穿着旧军大衣,领子竖着,嘴里叼着一根烟,眯着眼看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有几块水渍,发黄,像地图。他就那么看着,一动不动,像是在研究什么。
沈疏夜。
林清辞走过去。
走廊里安静得很,只有他的脚步声,咯噔,咯噔,咯噔,一下一下的在走廊里回荡,格外响。
他在沈疏夜面前站定。
沈疏夜斜眼看他,嘴角弯了弯,弯出个笑的模样。
“小林同志,”他说,声音懒洋洋的,“脸色不太好啊。怎么,又要出发了?”
林清辞盯着他。
目光直直的,像是要从他脸上挖出点什么来。沈疏夜没躲,就让他那么看着,眼睛都不带眨的。
“局里让你跟我去老龙口。”林清辞一字一句地说。
沈疏夜挑了挑眉。
那眉毛一高一低,像是在问“是吗”,又像是在说“然后呢”。他没说话,就那么挑着眉,等着。
“你——”林清辞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愿不愿意?”
沈疏夜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很快,像流星划过,又没了。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墙上掐灭——那墙上已经有好几个黑印子了,都是他掐的——然后把烟头塞进裤兜里,站直了身子。
他站直的时候,比林清辞还高出小半个头。他看着林清辞的眼睛,说:
“愿意。”
顿了顿,又说:
“早就想去了。”
林清辞看着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这人,怎么什么都说“早就”?早就想去了?早就知道?早就见过?
他没问。他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沈疏夜忽然笑了。那笑容跟平时不太一样,少了点吊儿郎当,多了点认真。
“你放心,”他说,“我不会拖后腿。”
林清辞点点头。
他想说“我不是怕你拖后腿”,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该说什么?说“我怕你有危险”?说他一个副组长,怎么能对“可疑人员”说这种话?
他只能点点头,然后转身,往自己宿舍走。
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不是沈疏夜的,是另一个声音——细细的,尖尖的,像是从房梁上传下来的。
“啧,这两个傻子。”
林清辞抬头一看,灰麻雀不知什么时候飞进来了,蹲在房梁上。
见他抬头,雀爷缩了缩脖子,小声说:
“看什么看?我说的是实话。你俩一个比一个傻,一个比一个能憋,明明都想说话,偏偏谁都不说。急死个人!”
林清辞没理它,继续往前走。
麻雀扑棱一下飞下来,落在他肩膀上,凑到他耳边说:
“哎,我跟你说,那姓沈的刚才在这儿等了小半个时辰了。你知道等谁吗?”
林清辞脚步顿了顿。
麻雀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等你!他从食堂吃完饭就过来了,往墙上一靠,就那么等着。我还问他等谁呢,他说‘没等谁,歇会儿’。你信吗?歇会儿能歇半个时辰?”
林清辞没说话。
但心里头,有什么东西热了一下。
出发那天,是腊月初八。
俗话说,腊七腊八,冻掉下巴。这话不假。天冷得邪乎,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一团白雾,落在眉毛上,睫毛上,一会儿就结一层霜。林清辞站在院子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毛,手指碰到一层硬邦邦的冰碴子。
火车站台上人不多。
几个扛着行李的旅客缩着脖子,跺着脚,等着火车进站。一个老太太抱着个包袱,坐在长椅上,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念叨什么。两个穿制服的铁路工作人员站在检票口聊天,手揣在袖子里,缩得跟鹌鹑似的。
林清辞站在月台边,看着远处白茫茫的山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