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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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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是灰的,雪是白的,中间夹着一道黑沉沉的林带,像一幅没上色的水墨画。那林带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晕。

沈疏夜蹲在旁边。

他蹲着的姿势很放松,两只脚岔开,胳膊搭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野猫。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烟嘴都被咬扁了,上头一排牙印。手里拿着一块烤地瓜,刚剥了皮,热气腾腾的,在冷空气里冒着白烟。

他咬了一口,烫得直咧嘴,嘶嘶地吸着凉气,还是舍不得吐,硬是把那口地瓜咽下去了。

林清辞看着他那模样,嘴角动了动。

沈疏夜抬起头,看见他在看自己,把手里的地瓜递过来。

“吃吗?”

地瓜烤得挺好,皮焦黄焦黄的,剥开的地方露出金黄色的瓤,冒着热气,飘着一股甜丝丝的香味。

林清辞摇摇头。

沈疏夜也不客气,缩回手,继续吃。他几口把剩下的地瓜吃完,舔了舔手指——那手指上沾着地瓜瓤,黄黄的——舔干净了,又往裤子上蹭了蹭,然后站起来,往远处看。

他眯着眼,看着白茫茫的山脉深处。

“老龙口,”他抬起手,指了指,“我去过。”

林清辞看他一眼。

“什么时候?”

“好几年前了。”沈疏夜眯着眼,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的事,“那时候……也是冬天。雪比这还大,风比这还猛。差点死在那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好像在说“这地瓜挺甜”,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林清辞想问“你去那儿干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那张手绘的地图上精准的标注,他想问,可他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至少现在不会有。

沈疏夜忽然转过头,看着他。

“你不想问我去那儿干什么?”

林清辞摇摇头。

沈疏夜笑了。那笑容有点苦,有点涩,像嚼了一颗生柿子。

“你倒是挺能憋。”

林清辞没说话。

沈疏夜又转过头,看着远处的山。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了。

“我去那儿,也是找东西。”

林清辞的心跳快了一拍。

“找到了吗?”

沈疏夜摇摇头。

“没找到。”他说,声音低低的,“但那地方,我记得很清楚。一草一木,一石一沟,都记得。”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林清辞的眼睛。

“所以这次,我一定能帮上忙。”

汽笛响了。

一列绿皮火车喘着粗气,从远处慢慢驶过来。火车头冒着白烟,烟囱里喷出一股股蒸汽,在冷空气里凝成团,飘一会儿就散了。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站台上的人动起来。扛行李的扛起行李,抱包袱的抱紧包袱,往站台边上涌。那两个铁路工作人员打开检票口的栅栏,喊着:“排队排队,别挤别挤!”

林清辞提起脚边的行李,往车厢那边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沈疏夜还站在那儿,眯着眼看那列火车,看着那火车慢慢停下来,看着车门打开,看着人群往上挤。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就那么看着,像是在看一场跟自己没关系的戏。

然后他跟上来,走在他旁边。

两人一起上了车,挤在车厢连接处的过道里,背靠着背,随着火车的晃动轻轻摇晃。

车厢里人很多,过道上都站满了。有的靠着椅背,有的蹲在地上,有的坐在自己的行李上。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烟味,汗味,还有一股子说不清的、火车特有的铁锈味和煤烟味。

沈疏夜背靠着林清辞,忽然说了一句:

“你身上挺暖和的。”

林清辞愣了一下。

沈疏夜继续说:“靠着比靠着墙舒服。”

林清辞的脸热了一下。他想说“那你别靠”,但没说出来。

他就那么站着,让沈疏夜靠着。

火车咣当咣当往前开,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往后退。先是那些灰扑扑的房子,然后是一片片白茫茫的田野,再然后就是山了。那些山越来越近,越来越高,最后把他们围在中间。

车厢里太挤,没地方坐,两人就那么背靠着背,站了一路。

后来实在站不动了,沈疏夜就蹲下来,把行李垫在屁股底下,然后拉着林清辞也蹲下。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车厢连接处,随着火车的晃动轻轻晃着。

沈疏夜从兜里掏出烟,叼在嘴里,没点。他眯着眼,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忽然说:

“林清辞。”

“嗯?”

“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

林清辞想了想,说:“图个心安。”

沈疏夜转过头,看着他。

窗外透进来的光在他脸上晃,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那双烟灰色的桃花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心安?”他重复了一遍。

林清辞点点头。

“我从小在孤儿院长大,”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后来进了管理局,有了任务,有了目标,有了该做的事。做完了,心里就踏实。”

他顿了顿,看着沈疏夜。

“那不就是心安吗?”

沈疏夜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飞快掠过的山和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在晃动的光线里像水波纹一样漾开。

“你说的对,”他说,“就是心安。”

他转过头,看着林清辞。

“我找了这么多年,原来找的就是这个。”

林清辞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他想问“你找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他忽然觉得,他可能知道答案了。

就在这时,头顶上传来一阵扑棱声。

灰麻雀不知从哪儿钻出来,落在行李架上,低头看着他们,小声说:

“哟,这就开始谈心啦?进展挺快啊!说什么呢?让我也听听!”

沈疏夜抬头看了它一眼。

雀爷立刻缩了缩脖子,把脑袋埋进翅膀里,闷闷的声音从翅膀底下传出来:

“行行行,我不听,你们继续。我就是路过,路过……”

林清辞看着那只麻雀,又看看沈疏夜,忽然问了一句:

“它到底是你什么人?”

沈疏夜想了想,说:“债主。”

麻雀从翅膀里探出脑袋,不满地说:“谁是债主?你欠我几十年饭钱还没还呢!”

沈疏夜没理它。

他只是看着林清辞,看着那张被火车晃动的光线照得忽明忽暗的脸,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忽然伸出手,把林清辞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那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林清辞愣住了。

他感觉那只手擦过他的耳朵,有点凉,但很轻。然后缩回去了,什么都没说。

沈疏夜又转过头,看着窗外。

林清辞坐在那儿,心跳得厉害。

他不知道沈疏夜那个动作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他这会儿心里,暖得很。

窗外,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天上飘下来,落在车窗上,很快就化成了水。

火车咣当咣当往前开,载着他们,往那片白茫茫的林海雪原深处驶去。

麻雀蹲在行李架上,用翅膀挡住自己的眼睛,小声嘀咕:

“没眼看,没眼看。这俩傻子,一个比一个傻。我都替他们急……”

但暗金色的眼睛,还是从翅膀缝里露出来,滴溜溜地转,看着那两个蹲在角落里的人。

一个靠着另一个,眯着眼,像是睡着了。

一个让另一个靠着,一动不动,像是怕惊醒他。

火车继续往前开。

往白茫茫的、藏着无数秘密的林海雪原里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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