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坐了一天一夜,又换爬犁走了两天,终于到了老龙口。
地方比林清辞想象的还要荒凉。
一条峡谷夹在两座大山之间,像刀砍出来的一道缝。谷底是一条河,冻僵了的河,河面上盖着厚厚的雪,看不出河的样子,只看得出那是一道低洼的沟。两边山坡上长着树,松树,落叶松,一棵棵站得笔直,枝头上压着雪,像披了孝。
峡谷尽头,有一座木屋。
孤零零地立在那儿,四周什么也没有,就它一个。木头垒的墙,年头久了,木头都黑了,缝里塞的苔藓也黑了,风一吹就掉渣。屋顶铺着树皮,树皮上压着石头,石头缝里长出了草,草早枯了,在风里摇。
这就是他们接下来一个多月的驻地。
林清辞站在木屋门口,往里看。
一间屋,一铺炕。炕是土坯垒的,塌了一角,露着里头的土坯。
墙上糊着旧报纸,日期是五几年的,发黄了,边角卷起来。有的地方破了,露出里头的木板,木板缝里塞着干草,干草往外探着头,像往外偷看。
风从那些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外头哭。
林清辞站在那儿,环顾四周,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就这儿?”
带路的当地猎户点点头。五十来岁的汉子,脸被山风吹得像树皮,皴得一道一道的。他操着一口浓重的东北口音,说话跟含了块热土豆似的:
“就这儿。再往里走,就没房子了。这屋还是当年采参人盖的,几十年了,凑合住吧。炕我给你们烧过一遍了,能热乎一宿。柴火在外头堆着,省着点烧,够烧半个月的。”
他说完,也不等回话,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指了指远处:
“那山里头有东西,晚上别乱跑。”
说完,他就走了,消失在雪地里。
沈疏夜倒是无所谓。
他把行李往炕上一扔,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从兜里掏出烟,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眯起眼,惬意地吐出来。烟雾在屋里慢慢散开,飘向屋顶。
“挺好,”他说,声音里带着满足,“有炕,有窗户,比睡雪窝子强多了。”
林清辞看他一眼,没说话。
但他心里想,这人还真是随遇而安。换了别人,看见这破屋子,早就骂娘了。他倒好,跟捡了宝似的。
夜里,气温降得更低了。
队员们挤在炕上,盖着所有的被子和大衣,还是冷得直哆嗦。被子不够,大衣也不够,几个人只能挤在一块儿,背靠着背,腿挨着腿,互相取暖。可那点热乎气,根本不够用。冷气从四面八方钻进来,从墙缝里钻进来,从窗户缝里钻进来,从地底下钻上来,把整个人都裹住,怎么也甩不掉。
林清辞清点了带来的物资。
粮食:一麻袋玉米面,半麻袋土豆,几块咸菜疙瘩,几斤腊肉。省着吃,够吃一个月。
柴火:门口堆了一垛,粗的细的都有,省着烧,够烧半个月。
煤油:两大桶,够点二十天。
“得省着点,”他说,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还不知道要待多久。”
没人应声。
沈疏夜靠在炕角,裹着那件旧军大衣,眯着眼,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那件大衣他从不离身,白天穿着,晚上盖着,这会儿把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个脑袋,和嘴里叼着的那根没点的烟。
烟屁股已经被咬得稀烂,在月光底下泛着水光。
林清辞看了他一眼,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外头风很大。呜呜地响,像有人在远处哭。偶尔夹杂着一声狼嚎,悠长而凄厉,在山谷里回荡。
他睡不着。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心里有事。
他翻了个身。
炕席被压得吱呀响,旁边的小李哼哼了两声,他赶紧停住。
背对着沈疏夜。但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存在——就在身后,呼吸轻轻的,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种安神的节奏。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半夜,林清辞忽然感觉旁边有个热源。
沈疏夜不知什么时候挪过来了。
他背对着林清辞,把大半条被子盖在林清辞身上。他自己只盖着一角,大半身子露在外头,裹着旧军大衣,缩成一团。大衣下摆不够长,露出半截小腿,就那么晾在冷空气里。
林清辞愣了一会儿。
缩成一团的背影,露在外头的后脑勺上头发有点乱,有几根翘起来,在月光底下泛着银光。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轻轻把被子挪回去一半,盖在沈疏夜身上。
沈疏夜没睁眼,但动了动,含糊地说了一句:
“别动……睡你的。”
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半梦半醒说的。但他的手下意识地往后伸了伸,把被子往林清辞那边又推了推。
林清辞没再动。
他躺在那儿,黑漆漆的屋顶,月光从墙缝里漏进来,在地上一道一道的,像银白色的线。听着外头呜呜的风声,听着身边人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很轻,很均匀,一下一下的,像在数着什么。
他闭上眼睛。
身上暖和多了。
不是被子暖和,是旁边那个人暖和。
第二天一早,林清辞醒来的时候,沈疏夜已经起来了。
他蹲在灶台边烧水,缩着脖子。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的,轮廓照得格外柔和。
听见动静,他回过头,看了林清辞一眼。
“醒了?”他说,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水快开了,一会儿喝点热的。”
林清辞坐起来,看着蹲在灶台边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
“昨晚是你把被子给我的?”
沈疏夜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就那么一顿,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继续往灶膛里添柴,头也不回地说:
“被子?什么被子?”
林清辞盯着他:“你别装。”
沈疏夜回过头,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你做梦呢。”他说,“我自个儿都冻得够呛,还管你?”
他说完,又转回去继续烧水。
林清辞看着他,看着故意装傻的家伙,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感激。不是怀疑。是一种更软的东西,像有什么化了。
他从炕上下来,走过去,在沈疏夜旁边蹲下。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映在两人脸上。外头冷,灶膛前倒是暖洋洋的,烤得人浑身舒坦。
沈疏夜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得像没看一样。但林清辞看见了——那眼神在他脸上停了停,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落在他眼睛上。
“看什么?”林清辞问。
沈疏夜笑了:“看你脸上有没睡醒的印子。”
林清辞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确实有压出来的印子,炕席太硬,硌的。
沈疏夜笑得更厉害了,肩膀一耸一耸的。
林清辞被他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又不知道为什么不好意思。只能蹲在那儿,看着灶膛里的火,假装没听见。
水开了。沈疏夜站起来,从行李里翻出搪瓷缸,倒了热水,递给林清辞。
“喝。”
林清辞接过来,捧在手里。搪瓷缸烫手,他来回倒换着,嘴里嘶嘶地吸凉气。
沈疏夜看着他那样,又笑了。
“你手挺好看的。”他忽然说。
林清辞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沈疏夜已经转过去了,继续往灶膛里添柴,像什么都没说一样。
但林清辞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
那天之后,两人之间的气氛微妙起来。
说不上哪儿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了。林清辞早晨起来,看见沈疏夜蹲在灶台边烧水,会觉得那背影比昨天顺眼了些。沈疏夜递过来一个烤土豆,林清辞接过来的时候,两人的手指碰了一下,都愣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目光,谁也没说话。
但心跳都快了一拍。
白天,林清辞带着队员们在附近勘察地形,寻找龙脉入口的痕迹。
老龙口的峡谷很长,弯弯曲曲的,两边山坡上长满了树。他们沿着峡谷往里走,走一段就停下来看看,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石头摆得不自然,树长得不对劲,雪底下藏着什么东西。林清辞手里拿着那张场部给的地图,一边走一边对照,走得很慢。
沈疏夜也跟着。
他跟在后头,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走路慢吞吞的,深一脚浅一脚,踩得雪噗嗤噗嗤响。别人都在认真找,他不是。他这儿看看,那儿瞅瞅,一会儿蹲下来拨拉拨拉雪,什么也没拨拉出来,又站起来继续走。一会儿抬头看看天,看半天,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队员们看他那样,都笑。
老张说:“小沈,你这是来旅游的?”
小李说:“人家是来体验生活的,你们懂什么?”
大刘说:“体验啥?体验咋偷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