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疏夜听了,也不恼,就眯着眼笑,笑完了继续慢吞吞走他的。
但林清辞注意到一件事。
每次沈疏夜“敷衍”完之后——蹲下拨拉雪没拨拉出东西,抬头看天没看出什么名堂——他总会不经意地指一下某个方向,或者说一句什么。
那动作很轻,很随意,像是顺手一指,像是随口一说。比如他蹲在那儿拨拉雪,站起来的时候,手往左边指了指,嘴里说:“那边好像有点意思。”比如他抬头看天,看完了,下巴往右边扬了扬,说:“那山沟里是不是有啥?”
一开始林清辞没在意。
可后来他发现,顺着沈疏夜指的那些方向去找,总能发现点什么。
有一次,沈疏夜指了指一处山脚,说“那儿石头堆得怪”。林清辞带人过去扒开雪,底下是一座石堆,石头垒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人垒的。石堆底下压着几块刻了符文的石板,符文磨得快看不清了,但隐约能认出是某种镇物。
林清辞把这些发现一一记在本子上。
每记一笔,他心里对沈疏夜的怀疑就深一层。这个人,绝对不简单。他知道的东西,比他自己说的多得多。
可同时,另一种情绪也在悄悄生长。
那情绪说不清是什么——是好奇?是佩服?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每次沈疏夜“不经意”地指完方向,然后眯着眼笑的时候,他心里会动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那只手就长在他心上,轻轻挠着,痒痒的。
这天傍晚,队伍收工回木屋。
太阳已经落到山后头了,只剩一抹暗红挂在天边。那暗红在雪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一种诡异的颜色——像血,又不像血。
林清辞走在最前头,脑子里还在想着白天的事。
符号,石堆和残墙。
他总觉得,这些东西之间有什么联系,但一时间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走到木屋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了。
门口蹲着一只灰扑扑的东西。
雀爷蹲在门槛上,缩着脖子,见他来了,它张开嘴,压低声音说:
“哟,回来了?今天收获不小吧?”
林清辞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麻雀从门槛上跳下来,扑棱着飞到他肩膀上,“这方圆千里都是我的地盘,我想去哪儿去哪儿。”
林清辞侧过脸,看着它。
麻雀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小声说:“行行行,是那姓沈的让我来的。他说你一个人待着容易胡思乱想,让我来陪你说说话。”
林清辞心里一动。
他回过头,看向队伍后头。
沈疏夜正慢吞吞地走过来,走一步晃三晃,跟没睡醒似的。见他看过来,那人嘴角弯了弯,弯出个笑的模样。
那笑在暮色里显得很柔和,像一盏灯。
林清辞收回目光,没说话。
但他心里头,暖了一下。
夜里,队员们睡了。
木屋不大,一铺炕挤六个人,挤得满满当当。老张的呼噜打得震天响,小李磨牙,大刘说梦话,另外两个偶尔哼哼两声。那声音混在一块儿,此起彼伏的,像一锅煮开的粥。
林清辞和沈疏夜轮流守夜。
这天轮到沈疏夜守上半夜,林清辞睡下半夜。林清辞躺下之后,闭上眼睛,听着那锅“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听着外头呜呜的风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嚎。
他睡不着。
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再翻了个身。炕席被他压得吱呀响,吵得旁边的小李哼哼了两声,他赶紧停住,一动不动。
他睁开眼,往门口看。
沈疏夜坐在门口,背对着他,靠着门框。门是木板钉的,关不严,底下有道缝,月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条银白色的线。那条线一直延伸到沈疏夜身上,在他身上勾出一道银边,把他整个人都照亮了。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麻雀蹲在他肩膀上,也是那么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林清辞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坐起来,披上大衣,轻轻下了炕。
脚步很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踩着地上的月光,一步一步走过去,在沈疏夜旁边坐下。
沈疏夜没回头。
他像是早就知道林清辞会来,就那么坐着,看着门外,声音低低的:
“睡不着?”
“嗯。”
“想家了?”
林清辞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把那张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他想起孤儿院的冬天,想起那些挤在一张床上取暖的日子,想起那个临走时塞给他一块糖的孩子。那是家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地方,他再也没回去过。
沈疏夜侧过脸看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轮廓柔和了许多,不像白天那样吊儿郎当的,倒有几分认真。
“想家正常,”他说,“我也想过。”
林清辞看着他。
“你不是说,你没有家吗?”
沈疏夜沉默了一会儿。
那沉默很长,长得让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月光,看着那条银白色的线,看着自己的影子在地上拖成一块黑。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以前有过。”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的事情。那事情太远了,远得他自己都快记不清了。
“很多年以前了。那时候……有个地方,有个人,让我觉得,那是家。”
林清辞没说话。
他等着。
沈疏夜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轻:“那地方不大,就几间土坯房,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槐花开了,满院子都是香味。那个人……做饭很好吃,会做疙瘩汤,还会包饺子。”
他说着,嘴角弯了弯,像是在笑,可那笑里有东西,涩涩的。
“后来呢?”
“后来,”沈疏夜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轻,像风吹过,“后来就没了。”
没了。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雪地上。可林清辞听见了那轻里头的重——那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没再问。
两人就那么坐着,背靠着背。
林清辞的背靠着沈疏夜的背,能感觉到那后背的温度,隔着棉袄,透过来的,暖的。他就那么靠着,听着外头的风声,听着远处的狼嚎,听着屋里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过了很久,沈疏夜忽然开口了。
“林清辞。”
“嗯?”
“你信不信,有的人,注定找不到家?”
林清辞沉默了几秒钟。
那几秒钟里,他想了许多——想孤儿院的冬天,想那些挤在一张床上取暖的日子,想那个塞给他糖的孩子,想他后来走过的那些路。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静而坚定:
“不信。”
沈疏夜侧过脸看他。
月光照在林清辞脸上,那张脸年轻得很,二十出头,眉眼还没长开,可那眼神,稳得很。他看着外头的黑暗,目光直直的,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家不是找的,”他一字一句地说,“是建的。没有,就建一个。”
沈疏夜愣了一会儿。
他看着那张年轻的侧脸,看着那双稳得很的眼睛,看着那抿着的嘴唇。他看了很久,久到林清辞都有些不自在了,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
然后沈疏夜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嘴角只弯了一点点,眼睛眯起来一点。可在月光下,林清辞看见,他眼角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就建一个。”沈疏夜说。
五百年来,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句话。
林清辞看着那个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冲动——想伸手摸摸他的脸,想把他眼角那点闪动的东西擦掉。
但他没动。
他只是靠在他肩上,靠着紧紧的。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两人身上。屋里呼噜声此起彼伏,外头风声呜呜,远处狼嚎声声。可在这破木屋的门口,两个人靠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但什么都说了。
麻雀睁开眼睛,用那双暗金色的眼睛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又把脑袋埋进翅膀里,小声嘀咕了一句:
“傻子。”
这回不是骂,是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