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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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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五的夜里,林清辞发烧了。

白天在山里转了一天,风雪太大,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林清辞走在最前头,棉袄湿透了,里头的衬衣也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可他没顾上换,回来之后又忙着整理勘察记录,趴在桌上写,写到手都冻僵了,还在写。

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纸上的字忽明忽暗。他眯着眼,一笔一划地记,手冻得发僵,握笔都不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老张在旁边看了,说:“副组长,明天再写吧,这都几点了。”他摇摇头,说:“记完就睡。”

等睡觉的时候,他才开始打哆嗦。

一开始是轻轻的抖,他裹紧被子,想着暖和过来就好了。可那抖越来越厉害,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怎么都止不住。他蜷缩着,抱着自己,牙齿磕得咯咯响。

旁边的小李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副组长?怎么了?”他说:“没事,睡你的。”小李翻个身,又睡着了。

他一个人缩在炕角,抖得越来越厉害。

半夜,沈疏夜守夜回来。

他推开门,带进来一股冷气。那冷气像刀子一样,嗖地窜进来,把屋里那点热乎气全冲散了。他站在门口,跺了跺脚,把鞋上的雪跺掉,然后往炕这边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了。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炕上。他看见林清辞缩在被子里,浑身发抖,抖得被子都在动。那被子一耸一耸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挣扎。

他走过去,蹲下,伸手探了探林清辞的额头。

烫得吓人。

额头像火炭似的,贴上去就烫手。他皱着眉,又摸了摸林清辞的脸,也是烫的,烧得通红。嘴唇却是白的,干得起了皮,一张一合的,像是在说什么,但听不清。

“发烧了。”沈疏夜皱了皱眉。

站起来,转身出去。

灶房在木屋旁边,一个小棚子,四面漏风。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比外头还冷。柴火是湿的,从雪堆里扒出来的,冻得硬邦邦的,点不着。

沈疏夜蹲下来,划了根火柴。

呼——一阵风过来,灭了。

又划一根,用手拢着,凑到柴火底下。呼——又一阵风,又灭了。

一连划了七八根,一根都没点着。火柴盒里只剩小半盒了,他捏了捏,把最后几根火柴拢在一起,划着。火苗跳了跳,赶紧把干草塞进去,趴在那儿吹。

烟很大,呛得他直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那烟往眼睛里钻,辣得睁不开,只能眯着眼,一边咳一边吹,一边吹一边咳。脸被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的,眼泪混着烟灰往下淌。

好不容易,火吹着了。

干草烧起来,把底下的柴火也引着了。火苗舔着木头,发出噼啪的响声,热气扑面而来,烤得脸皮发烫。

沈疏夜蹲在那儿,等水烧开。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脸上,眼睛被烟呛得通红,还挂着泪。他就那么蹲着,一动不动,看着那跳动的火苗。

等水烧开,他用搪瓷缸舀了一缸,端回屋里。

搪瓷缸烫手,他两只手捧着,来回倒换,嘴里嘶嘶地吸着凉气。月光底下,他走得很快,但又很稳,一滴都没洒。

推开门,林清辞还缩在那儿。

抖得还是那么厉害,被子都被他抖到地上了。他蜷成一团,抱着自己,牙齿磕得咯咯响。

沈疏夜在炕边坐下,把搪瓷缸放在旁边,伸手把林清辞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起来,喝水。”

林清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沈疏夜的脸,一时没反应过来。那脸很近,近得能看清眉毛上的霜——不对,那不是霜,是汗?是泪?他看不清。他愣愣地看着,不知道自己是谁,在哪儿。

“喝。”沈疏夜把搪瓷缸递到他嘴边。

林清辞张开嘴,喝了一口。

烫。

那水烫得很,烫得他直皱眉,可烫过之后,一股热流从嗓子眼往下走,走到胃里,走到四肢,走到每一个冰冷的角落。他又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一口气喝了半缸。

喝完,他靠在沈疏夜身上,喘着气。

那喘气声很粗,一下一下的,像是跑了很远的路。但比刚才好多了,至少不抖得那么厉害了。

沈疏夜把搪瓷缸放下,又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盖在他被子上。

旧军大衣,灰扑扑的,破了几个洞,可厚实得很。盖上去,又压了一层,暖和多了。

林清辞想说“不用”,可嗓子烧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张张嘴,发出一点含糊的声音。他的手动了动,想去拉沈疏夜的手,但没力气,抬不起来。

沈疏夜低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林清辞脸上。脸烧得通红,眼睛半睁半闭的,眼神涣散得很,像是不认识人了。但他的手还在动,一下一下的,像在找什么。

沈疏夜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烫得很,他把那团火握在掌心里。

“睡吧,”他说,声音低低的,“我看着。”

林清辞靠在他身上,感觉到后背的温度,隔着棉袄透过来,暖的。他闭上眼睛,听着外头的风声,听着沈疏夜的呼吸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手,还被握着。

那一夜,林清辞做了很多梦。

他躺在床上,浑身发烫,有人坐在旁边,轻轻拍着他的背。那手很轻,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孤儿院的阿姨那样。可那手粗糙得多,掌心有老茧,指节粗大,带着一股烟味和灶火的味道。

那味道不难闻。

林清辞往那味道的方向靠了靠,睡得更沉了。

梦里还有声音。那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吵醒他。

“又一个……”那声音说,“又一个这样走的……”

走?谁走了?去哪儿了?

他太困了,困得睁不开眼,只能听着。

然后是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

那声音又响了。

“别走……”那声音说,“留下来……”

留下来?

“留下来,行不行?”

带着一点哀求,一点绝望,一点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颤抖。

林清辞想睁开眼睛,想看看是谁在说话。但他睁不开。他只是往那声音的方向靠了靠,把自己埋进那个温暖的怀抱里。

天亮的时候,林清辞醒来。

他睁开眼睛,看见沈疏夜靠在墙上,睡着了。

晨光从窗户漏进来,那张脸比平时显得苍老了些——不是老,是疲惫。眼角的细纹更深了,眼窝也陷下去了,嘴唇干得起皮,还有几道裂开的小口子。靠在墙上,姿势很不舒服,可睡得很沉,一动不动。

他的大衣,盖在林清辞身上。

林清辞愣了一会儿。

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那动很轻,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泛起一圈涟漪。

他没动,就那么躺着,看着从窗户漏进来的晨光照在沈疏夜的脸上。

直到沈疏夜的眉头动了动,像是要醒了,他才赶紧闭上眼睛,假装还在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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