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温润清软,嗓音纤薄,带着几分熟稔的亲昵,江黎几乎每日都能听见。
方才还盘踞在脑海中的别离遐想,尽数冲散。
她回过身,看向来人,笑道:“谭莲,你来了。”
以往,她尚且会称呼他一句莲儿妹妹,可自知晓他为男儿身后,便将那份亲昵悄悄敛了去。
谭莲缓步走近,他今日一身雪白烟罗裙,发间除去那支同江黎一样的玉雕碧桃发簪外,再无其他点缀。
眉眼间的妆容依旧让他看上去是女子的秀气柔和,可细看之下,便可发现骨子里难掩的英气。
从前怎么没有注意到……
江黎收了目光。
见她没有反驳,一股极大的鼓舞涌上心头,谭莲也从最初的紧张转变成笑脸,歉声道:“让嫂子久等了。”
言罢,他抬手,便要搀扶着江黎上马车。
江黎方才沉浸在思绪之中,没有注意到他称呼上的越界,李婆子却是听了个清楚,这会儿便上前一步,“大奶奶,老奴扶您上马车。”
还不忘回头冲着谭莲点上一句:“莲姐儿,这种活让老奴干就行了。”
若日不知道他是男子也就算了,只当他是家中小辈,与大奶奶亲近些也好,在府里也算是有个说话的人,但如今知晓这二小姐是男子,可不敢再向从前那般!
谭莲讪讪收回手:“也好。”
二人照往常那样同乘去往闺塾。
“嫂子昨日寻我,可是有什么事?”谭莲在马车上坐定,抛出叫他辗转一夜的问题。
昨日饭间,谭明渊已向江黎说明了他去二房所谓何事,这会儿她便笑道:“那柳夫人已经进府,二房那边可有什么新奇事?”
新奇事?
谭莲想了一会儿,知晓她这是想打听昨日柳夫人亲临,二房闹出了什么笑话,便正色道:“听我娘说,那柳夫人见了烨大嫂子病恹恹的样子,便质问二太太谭明烨去了哪里?”
“自己妻子病成这个样子,他还有心气在外面鬼混?!”
他大概是在有意模仿着柳夫人的神态,动作和表情都尽量复刻,江黎听得津津有味。
他道:“二太太自然不能承认自己儿子在鬼混,赶紧说是在铺子里忙生意走不开。”
“柳夫人一摆脸,斜了二太太一眼说:怎么着?他说话比他老子还好使?知道我今日进府,他不在府里候着,是要我亲自去请吗?!”
江黎倒是没想到,那柳夫人竟会说出这种泼辣话来。
昨日听谭明渊所说,她只当这柳夫人会像是古典名著里讲的那些大家闺秀。
不禁追问:“然后呢?”
“柳夫人没再给好脸色,二太太便主动差人去请谭明烨,谁承想回来的小厮传话:烨大爷说走不开,有什么事过几日再说。”
“二太太都不敢去瞧柳夫人的脸色,只能在一旁赔笑,说他铺子里忙,再过两月就要商会长选举,现下都得准备着了。”
“再之后,我娘就被她寻了个由头支出去了。”
江黎抿唇点点头,自动将他说的话与谭明渊的拼在一起。
也大概清楚,这柳夫人是瞧出来从他们二房嘴里问不出话什么来,这才差人将谭明渊叫过去,询问病因。
这点,谭明渊倒是所言非需。
这般想着,江黎猛然想到,他似是从没对她有过欺瞒……
想到这里,心又蒸腾出一丝甜意,溢上嘴角。
谭莲看在眼里,也跟着笑。
他瞧着江黎的上扬的粉唇,觉得主院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
“行了,你去吧。”
柳夫人身边的老婆子挥退了传话的下人,不敢耽搁,即刻将得来的消息上报给主子。
“夫人,刚得到消息,姑爷昨日宿在醉春楼。”她低头说这话时,时不时瞄一眼主子的脸色,可事关重大,她不敢不报。
“醉春楼……”柳夫人沉脸呢喃着这三个字。
身为土生土长的王京人,如何没听说过醉春楼的大名?
即便是现在她夫君也常去醉春楼应酬。
说得好听,那叫应酬。
说得不好听,就是去寻花问柳!
柳夫人屏息凝眉,一甩宽袖,“这便是她谭二夫人所说的,在铺子里忙?”
“夫人喜怒,还有一事……”老婆子踟躇着。
“说!”
老婆子低着头,将所有消息全盘托出,“这谭家二房的小柴房里似乎关着什么人。”
“倪夏昨晚起夜的时候听到里面有动静,今早便向院里的下人打听,都说不知道,可倪夏说她昨夜听得清清楚楚,是个女人在……呻|吟。”
柳夫人眯了眯眼,觉得谭家二房简直是脏污透了。
好在还没有用饭,否则她真是要恶心吐了。
当时真是猪油蒙了心,错将她的乖乖女儿嫁给这谭明烨!
“继续哨探着,务必打探清楚那柴房里的是什么人。”
想到临出府时,她夫君提到的,谭家有意借她柳家势挣这商会长一位,她起身,“备笔墨纸砚。”
*
十日后,江黎才完成当日课业,便被李婆子告知,谭明渊叫她一同过去用饭。
她一愣。
自上次一同用饭已过去十日,当初那点悸动早就被时间冲淡了。
她心里也渐渐明白,谭明渊似乎并非如她所想的那般在意她。
这会儿一听李婆子提起,她不免又萌生出些期待。
她按捺着心底的那点波澜,淡声道:“知道了。”
不紧不慢地收好东西,仔细查看过衣袖没有沾上墨迹,这才起身整了整衣裙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