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思虑再三,手中拐杖再次重重落下,冷哼一声,“岂有此理,你身为明渊乳娘,身负重任,怎可做出这等瞒上不报、以己营私的糊涂事!”
谭明渊领着茗竹,才出了大房院落,便停下脚步,随意叫了府中一个小厮接替茗竹抱着那八匹云锦,同他一道去老太爷院里。
他步到前厅时,正听到老太爷这句,便脚步不停,径直踏入厅中,衣袍轻扬自带一股清凛之气。
谭明渊一身月白锦袍,端正立于厅中,躬身行了一礼,便道:“今日孙儿回房,听闻云锦一事,特命人将云锦与账簿抱来给祖父过目。”
言罢,他一挥手,身后跟着的小厮登时上前,恭恭敬敬地托着云锦与账簿给老太爷看。
谭老太爷一偏头,他身旁的王管事立马会意,上前取过那两本账簿,找到对应记录,呈给老太爷。
老太爷瞄了一眼,便道:“我已从你媳妇口中听闻此事,梁婆子为谋取私利做下这等祸事,府中已留不得。念及她在府中伺候多年,便不送官了。”
梁婆子听罢,连连叩首,“多谢老太爷开恩!多谢老太爷开恩!”
谭明渊见老太爷就要这么轻描淡写地揭过此事,当即上前一步,沉声道:“祖父,此事若不是今日黎儿及时发现,恐会徒生事端,如今府中中馈由她掌管,出了这等事,怕是有人存心叫她难看。”
他话里的“有人”,在场之人除去那个小厮,自然都明白说的是谁。
老太爷沉吟片刻,“此事就按我说的办,梁婆子你下去吧。”
谭明渊:“慢着!”
谭明渊这声“慢着”将才爬起来的梁婆子震得重新低伏下去。
谭明渊上前一步,“祖父!”
他余光瞥了眼厅外,继续道:“如今黎儿掌管中馈时日尚短,便出了这等事,待日后时日长久还不知会出多少祸事,此事若不严加惩处,那这中馈一职,我看就别让她费心了!”
说罢,他一甩衣袖,满脸愤懑之情。
江黎立在他旁侧,听他左一个黎儿,右一个黎儿,正飘飘然。
这会儿他突然一拂袖,江黎骤然一怔。
下意识抬眸望向旁侧的男人。
谭明渊月白锦袍一尘不染,满头墨发用玉冠高高束起,全无半分慵懒之意,平日里他周身那股淡然事外的清冷疏离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压不住的冷厉。
见他眼底的冷意,江黎眉宇间掠过一丝错愕。
余光瞥到上首的老太爷,她眸光一闪,当即明白过来,谭明渊这是想借此机会打压二房,便也上前一步,立在谭明渊身侧,道:“爷爷,孙媳……”
她哀切地望了老太爷一眼,装作痛心疾首的模样,低下头去,“孙媳怕是无法胜任此事。”
她抬起头来,硬生生逼红了眼眶,“如您所说,商会长选举在即,孙媳又有课业要做,实在分身乏术,这府中中馈还是交还二婶手中吧。”
说罢,她还执起手帕抹了两下并不存在的眼泪。
老太爷一心偏袒二房,这中馈交还二房手中,自然没什么问题。
只是如今,二太太、柳心瑶身体双双欠佳,难以常年操劳府中杂务,现下急需培养一位沉稳得体、镇得住场子的新女主人坐镇。
他眼眸微眯,深邃目光扫过立在厅中的两人,见两人这般作态,也不好多说什么,蹙紧了眉头,拖长声音道:“既如此……”
他偏头看了眼旁侧的王管事,沉声吩咐:“通知下去,今日各房到前厅用饭。”
此话一出,江黎眉头轻轻一跳。
这是何意?
众人到前厅用饭,是要惩处二房,以正家风?还是这中馈真的要还到二太太手里?
若真的还回去了,岂不是更多的筹码落到二房手里了?
她心中摸不准老太爷的用意,不禁望向旁侧的谭明渊,以眼神无声示意:这下该怎么办?
谁知,谭明渊只淡淡瞥了她一眼,便走到旁侧的紫檀椅上落座。
一副坐等各房的人,过来一同用饭的坦然姿态。
江黎见状,也步了过去。
既然他都不急,那自己也不必急了,她坐在他旁侧,低头扯了扯手中的锦帕。
反正,在谭家一时也不用愁吃喝。
王管事领命退下,连带着谭明渊带来的那个小厮,同他一道去通知各房到前厅用饭。
梁婆子依旧跪趴在冰冷的地面上,不敢起身,原本深蓝的布衣已汗湿几近墨蓝,心中七上八下,方才各位主子几句话,让她心惊胆战,小心翼翼地大气也不敢出。
不多时,厅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