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黎脚步猛地顿住,像是被人点了穴,身子僵在原地,一脚在门里,一脚在门外,进退两难。
身后谭明渊从椅子上站起,脚步声逼近,江黎莫名紧张得汗毛乍起,紧着嗓子发问:“什么事?”
谭明渊上前一步,稳稳停在她身后。二人相距不过咫尺,江黎惊觉这人的体温不似他给人的感觉那般冰冷,温热的气息将她牢牢控在原地。
江黎没有回头,僵着脖子又问了一遍,“你还有事?”
那股温热熨帖着她的脊背,温度蔓延很快就爬上了她的耳廓,她浑身紧绷,细看之下身子竟已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她自己并未觉察出来,谭明渊却已先一步注意到,他一双冷眸暗得吓人,劣根性作祟迫使他盯着她耳廓那抹红,又上前了一步。
身子几乎相贴,谭明渊凝眸望着她略微颤抖的发丝,在她耳边轻声启口:“你就这么想走?”
“没……没有。”江黎下意识反驳,手一把把住旁侧的门框,强装镇定。
谭明渊扫了一眼她抓住门框的手,后退半步,半合着眼紧盯眼前的人,长睫掩去眸底的郁气,“没有?那中秋节会可要同我去逛逛?”
江黎想也不想,满口答应:“好!好!”
“好?那没事了。”谭明渊再开口,已不复先前的阴沉。
落在江黎肩头的压迫感猛地一轻,她忙不迭点头,“好,好,那我先走了。”
谭明渊站在门口,望着她逃也似的背影,唇角不自觉再次勾起。
*
二房,翠竹院。
周嬷嬷着急忙慌地跟在来人身后劝阻,“哎呦,小舅爷进不得!太太眼下正在午睡,进不得呀!您先去偏厅稍候,容老奴进去通传可好?!”
苏家外亲苏景业身上官袍未脱,丝毫不顾她的阻拦就要往内院的正房里闯。
他一把拨开身前的周嬷嬷,厉声喝道:“闪开!我倒要问问我这好姐姐做了什么?叫那柳家无端散播出这种谣言!”
“哎呦,小舅爷有话好好说,我们太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里能做什么?”周嬷嬷肥硕的身躯再次拦在苏景业面前,声音跟着拔高了几分,“小舅爷莫要信了旁人的闲话,平白坏了姐弟情谊!”
这话入耳,苏景业胸口起伏,理智终于回归半分,他重重甩袖冷哼一声,“你速去通传。”转身往偏厅走去。
才迈开几步,身后房门便被打开,他自小听到大的姐姐独有的嗓音响起,“景业,你这般火急火燎,是做什么?”
二太太言罢,转头朝堂内走去。
周嬷嬷见了立马上前,将两扇雕花红木门推开,朗声道:“小舅爷,请吧。”
苏景业抬步进屋,不等二太太发话,一撩衣袍坐在下首的太师椅上。
对此,二太太也没多说什么,挥退了左右侍候的小丫鬟,只留了周嬷嬷在身边。
她歪在上首的宽屏太师椅上,将苏景业尚未脱下的官袍、歪了的官帽及他攥得死紧的拳头打量一遍,问:“我方才听你说,柳家散播了什么谣言?”
说起这个,苏景业便一肚子气。
平日里,他和柳家那位七品官员可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今日平白就从对方口中流出他官商勾结,以权谋私的流言。
全王京谁人不知,他的亲姐嫁的是王京首富谭家,如今商会中人角逐商会长一职他也知晓,现下冒出这种流言,岂不是就是在说他偏袒谭家?
世家官员家中有行商之人,做官的给行个便利是常有的事,只要不太过分,上面的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里会有人冒着得罪人的风险,将此事摆到明面上来说?
苏景业一拍案几,双目圆瞪直视歪靠在椅上的二太太,“你的好亲家,姓柳的,竟然在私下散播我以权谋私,暗中给谭家谋利!”
二太太懒洋洋地倚靠着,捏起手中的帕子掩在口间,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道:“许是出自旁人之口,你听错了。”
“再者,便是天沂最清廉的官员,家里有行商者,稍加照拂那也是寻常事,不过是旁人瞧你背靠谭家,说上几句酸言酸语罢了,何必这般上心。”
苏景业见她一副满不在意的模样,身子往前倾了几分,加重语气,“姐姐,此事若不是亲耳所闻,我也是不信的。可如今这事已叫上面知晓,并非只是随口闲话。”
听到这里,二太太正色起来,看着自家弟弟紧绷严肃的神情,也不由坐直身子,瞄了眼院外,压低声音,“这是何时的事?”
昨日傍晚她二房吃瓜落时,那柳夫人也掺上一脚,莫非她柳家动作如此之快?不过半日就能整出这么大动静?
“这事何时而起我也全然不知,只是今日到司当值,便受了不少白眼,细问之下才知此事,我当即请了半日假,专程寻其对质,哪想竟亲耳听见他这般说,索性便回来与姐姐商讨。”
二太太听完,手中的绢帕扯得死紧,眉眼半眯,眼底的散漫尽数散去,思索间喃喃出声:“此事,怕是还真与我二房有些干系。”
苏景业本就全神戒备,草木皆兵,此时一听,身子忙往前探了探,“怎么说?”
二太太怔了一瞬,哑然笑道:“没什么,只是猜测罢了。”
她瞥见仍是一脸探究的自家弟弟,知晓若是不将此事说清楚,他不会罢休,便道:“多半是他女儿,你外甥媳妇,缠绵病榻,疑心是我谭家苛待,心里不痛快才会如此。”
二太太从太师椅上站起身,冲门外扫了一眼,“那柳家夫人现下就在我谭府侍疾,你若再逗留被她瞧了去,保不准又会传出什么。”
闻言,苏景业跟着站起身来,往前凑了半步,神色对比方才的愤懑,更添了几分焦急。
“那弟弟现下该怎么做?此事可是因你们而起,平日里能帮上谭家的,弟弟都行了方便,眼下可不能让做弟弟的丢了乌纱帽啊!”
“你行得端做得正,无需过分忧心,日后少说、少看、少掺和旁事就是。”二太太往门外走,忽地想到同在一个院落,苏景业进院,柳夫人那恐早已知晓,便瞥了他一眼,嘱咐道:
“今日你且先回去,待我去与柳夫人交涉后再做定夺。”
苏景业落后她半步,望着她满头珠翠的背影,心下无端定了几分,他在二太太看不到的地方拱了拱手,“那……景业就先回去静候姐姐佳音了。”
二太太脚步没停,只微微颔首,迈入回廊,全然没顾身后的苏景业。
午后日头仍胜,廊下的四季兰开得正好,迎面吹来的风带着暖意和兰花的清甜,没来由得叫人心情愉悦。
苏景业又望了眼在回廊中穿梭的自家姐姐,心中谨记其忠告,心满意足地回了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