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起床第一件事,是下意识的揪心。
因为要观察母亲今天对自己的态度如何。
井琢穿着学兰服,仔细听着门外的动静。
母亲是否又在摔锅砸盆地做早饭,或者什么都没做,只在客厅发呆,还是已经出门了?
最近,母亲的精神状态差到不能再差,在正常的人际交往中已经出现问题了,母亲还拿这当笑料说。
前两天,井琢建议她停了工作休养一段时间,却被她用怨毒的眼神封嘴。
她随后的语言更是讥讽谩骂:“你,窃取我劳动成果的东西,有什么资格对我的工作指手画脚?”
要来了,井琢的意识当即飘离。
“你为什么不笑?”
“多少年了,你在我面前笑都没笑过,哭烂你的嗓子才好。”
“你现在简直是个死人,没有情绪的人,哈,就像我想的一样!不完全的人,拖累家庭,我养着你,你只需要感恩戴德,随便比划什么……”
不会念咒,不懂做法,意识却可以自由飘出身体,看着石头一样的身体接受着母亲的语言侮辱。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的,你不是从我肉里掉出来的那个,我得找回来……”母亲自己痴笑起来,起身从包里拿出一本小薄本,吸了什么似的疯狂翻,“我得找回来,对,我找到了,快了……”
她的斥责慢慢变成了自言自语。
井琢当时还不知道这个“快了”是什么意思,他对母亲看什么也毫无兴趣。
家里的纷争印象更能持久留存。从一天的开始就想这个,自己是不是也快没救了?
房间永远只有昏暗和白炽灯光,窗帘可谓常年紧闭。
这是另一头的宿债。
悄悄拉开一条缝,模糊的人影正站在楼下道路中间,周围人从人影旁边自若地走过,证明那是自己才能看见的东西。
他从昨天就在那了。
有时,井琢觉得那是自己已经飘离的意识。但那个东西有他自己的脸,时不时放出来吓人,井琢又打消了这个想法。
推开卧室房门,过早做好的早餐端端正正摆在桌上。走近看,碗碟铺满小半个桌子,小菜、炸物、凉拌的,主菜上还浇了现磨的酱油渍萝卜泥,精致繁复,全是井琢一人份的。
母亲的另一个极端到来。
但母亲在哪里?
客厅,厨房,她自己的房间门也开着,没有一点人影,比楼下的那个还难找。
井琢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吃。
要不还是出去买吧。
“琢。”
母亲沉稳的声音在身后炸起,原来她一直在门后。
井琢一个激灵:“干什么……”
他连“你不要吓人”这句,都觉得没有必要说。
“我在门口,等你吃饭呀。”母亲穿戴整齐,应该也要出去工作,但硬生生停在这里了。
“你走就行,我马上吃饭。”
等井琢坐到桌前拿起饭碗,母亲也坐到了他的对面,保持同样的笑容,慈祥地看着他吃。
“好好吃吧。”
饭碗在半空僵住,井琢再次赶她:“你去上班吧。”
“不,我要看着我‘儿子’吃,我好疼他呀。”
井琢毛骨悚然地吃着早餐,母亲又拿出几沓钱放在他面前。
“这是给我‘儿子’的,你用吧。”
井琢停筷,胃部紧缩,刚吃下去的餐食要被榨出来了:“你要干什么?”
“我可是你的妈妈呀,给你钱花呢。”
厚重的几沓钱摞在桌子上,因为太高而散开掉下去。
井琢迅速吃完,没动钱,连碗也顾不上刷,拿上书包就走了。
“再见,我的孩子。”
母亲在窗前目送他离开,家里暗沉沉的,她的笑容有了渐变的阴影,像在阴间看着他。
楼下的人影还站在那里,呆立不动,
黑色的轮廓透着白日蒙光,模糊的晕染中能辨认出线条,怪诞中有些许梦幻,在母亲的衬托下没那么可怕了。
井琢短暂冒出了冲动,想一头撞到里面,让这个东西把自己带走。
最终,他表面无事的样子,绕过人影,离开了母亲的视线。
自那天起,母亲再也没有出现过。
井琢没有悲伤,没有奇怪——奇怪也没用,警察都找不到人。
仿佛程序离开了干扰,运行得更好了一点。
母亲可能考虑到自己仅是失踪,无亲无故,井琢无法马上得到财产,才留下了现金。
井琢靠着这笔钱,得以勉强生活到大学开始。
……
至少在自己活着的时候,做不到完全恨母亲。
不过,哪怕回想起一点母亲的大笑或大怒,胃部还是会不由自主地紧缩。
……糟糕,这次回想得太多了,怎么连手肘也开始疼了?
暖暖的,又不疼了。
井琢被摸醒,睁眼全黑。
睡到晚上不开灯,窗帘也习惯性拉上,营造出了黑暗的环境。
一只手握着自己的左手手肘,一只手抚在自己的胃部,交叉的双手的主人就在身后。
多么暧昧的姿势。
他是在安慰自己吗?
或许是还没睡醒吧,井琢竟一时不想离开这样的安慰。
梦境可以让感受贴合真实,甚至放大情绪,疼痛的过去猛然升回现实,余韵尚未消失,眼里有点湿湿的。
不对,一定只是刚才做梦做的,睁开又没用,快闭上吧。
手肘在水泥地上磕破,井琢贴了之前剩下的创可贴,刚才应该是怼到墙上了。
不对,忘定闹钟,现在几点了?
除了网页照片上的一个背影,“灵性空间”网页上再没找到其他有用的信息,井琢翻了十几遍后浑浑噩噩地睡了。
不得已再睁开眼,井琢摸过手机,顶着屏幕乍亮的强光看了时间。
还好,还能再躺一会。
但乌合已经发现他醒了,井琢只好拿出和平常一样的强硬态度:“你手硌到我了。”
没有呼吸的人发出单音节,吹到他耳边:“哦。”
井琢:“……。”
比他大一号的手挪到腰线最收束的地方,抱得更紧:“这样呢?”
对乌合来说,这应该是无任何其他意味的单纯动作吧,井琢心里干干净净地理解了,换来的却是有复苏苗头的情感泄露。
“死人”、“没有感情”、“愧对妈妈的人”、“没用”、“败家”……这些都是来形容自己的。
那现在的自己算是什么?
有在好好呼吸空气、赚钱养活自己,被拥抱会觉得开心,被安慰会觉得欣慰,甚至现在还想……
刚才的情感不是压下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