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儿盯着尸体的左手,那只手隔着衣服牵了她的手腕,她的右手在恐惧里颤抖,胸口接连不断的轻微起伏着,呼吸加快,一时没能回答,挽儿竟如此在意,萧白瞬间想到元康那句意中人,一想到挽儿与这人有着她不曾了解的过去,顿时怒火中烧,掐住挽儿脖颈,手指深深陷入进去,怒问:
“我问你是他吗?”
挽儿求生的抓住萧白的手腕,面容痛苦,呼吸被遏制,胸口的呼吸都被堵住,脸颊憋得通红,唇齿间拼命吐出一个字。
“是。”
萧白松了手,挽儿呛得弯下腰大声咳嗽,眼角洇出了水雾,脖子上出现清晰可怖的红得滴血的手指印,她又有些心疼,伸出手想安慰挽儿,挽儿突然后退一步,惊慌又害怕的看着她。
萧白伸出的手还在原地,就这样平静的看着挽儿,威慑着,身上无声在说着,再做错一步,便有危险。
挽儿识趣又忐忑的朝萧白走回去,慢慢靠在她身上,那只伸出的手落在挽儿后背,拥住了她。
“我是太担心你了,一时情急,挽儿怪我吗?”
她被萧白抱着看不到她的细作,只听到她的声音饱含情意又温柔,稍稍不注意就会沉溺下去。可其实,解释里没有关心,也无半分后悔,只有对她的训诫,她怀住萧白的腰,乖巧道:“挽儿明白,不怪主人。”
萧白眼里少了几分阴沉,瞥见元康捂着头晃晃荡荡的走出来,食指抵在挽儿下巴抬起她的头,偏头深深吻了上去。
挽儿意中人是她才对。
护卫们默契的挡住地上的尸体,元康目瞪口呆的看到自己看上的女人被另一个人女人抱在怀里亲吻,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切,晃了晃脑袋再仔细看,踉跄倒在门框上,朝另一个方向跑了。
夜晚的集市很热闹,挽儿心事重重不怎么说话,逛街也没了往日兴致,萧白也随之无趣,心知肚明是在山上吓到她了,有意哄她:“怎么样能让你开心些?”
挽儿有些诧异,看到前面一层一层的竹竿搭建起来缘橦,最高一层插了一面旗帜,周边围了一群人,老板提着铜锣讲解着游戏规则,谁率先取得旗帜,谁夺冠拿奖,老板娘拿出一个青光菱花灯,以竹为骨,青纱罩面,绘有山水仕女,这是其次,灯首做成山海经中白泽神兽,好看极了。
“我要那盏灯。”挽儿朝前一指。
萧白:“谁去。”
“我去。”
“我。”
其他人争先自荐,挽儿急声制止:“不行,我要你赢下送我。”
“你让我同他们抢一个灯!?”
萧白不可理喻的反问,眼神不屑,浑身透着与生俱来的尊贵。
“可你方才还说要哄我开心。”
“不去,有失体统。”
挽儿语气软下来,漂亮的眼睛可怜巴巴的看着萧白:“当做生辰礼也不行吗?”
“生辰礼?”
“你可知我送你的笈礼发饰就是一万个灯加起来也比不上,现在你说你看上这个灯做生辰礼?”
挽儿抓住萧白的衣袖撒娇:“我知道,我最喜欢你送的钗环,可是又没有规定寿星只能收一份生辰礼。”
她见萧白没那么生气了,松开了手,垂下眼:“主人不愿意罢了,挽儿不要了。”
萧白见挽儿眼里的光彩黯淡下去,不情愿又不可奈何地沉默的朝场中走去,背影挺拔,透着几分傲娇。
挽儿笑得得逞,小跑的追在萧白身后,掏出十个铜板付钱给老板娘。
一个人十个铜板,人齐铜锣一敲,一道白衣一闪而过,其他参赛的人也有会武功的,但比起其他人手脚并用,萧白都不用手,运起轻功,脚下一路向上踩,身体倾斜着也如履平地,潇洒从容,其他人都想拽下萧白冲萧白飞去,却连她衣角都碰不到,反而互相冲撞掉了下去,差距太大。
一时萧白吸引了全部人的视线。
“好俊的功夫。”
“好美。”
“她若是男儿,我定要嫁给她。”
“我也要嫁。”
男子:“你们也只能想想,我才能娶她。”
“就你,也配。”几个女子异口同声。
几人竟因萧白吵了起来,挽儿瞥了眼,眼中似有不悦,又看向萧白,眸色深沉。
不过几息萧白就取下旗帜,从顶层轻飘飘的飞下来,连发丝都未乱,她将棋交给老板娘换来了青光镜花白泽灯,在所有人欣赏崇拜的目光下,萧白只看得见挽儿,提着一盏灯,气定神闲又确定无疑的朝她走去。
挽儿笑了,甜意蔓延至眼角。
有失体统也值得,她将灯递出去。
在民间欢闹竞赛的氛围下,纵使萧白再怎么生人勿近,也有人头脑发热冲上去,有一就有二,白苏等人已不在山上,除了杜梨,身上都配了剑,迅速包围在萧白身边亮出剑,谁也近不了身,百姓的冲劲少了些,但也不惧,在大道之上谁敢随意杀人,依旧欢呼赞美,有男子自报家产求娶,有女子想结交闺中好友。
有个年纪大的女子大喊:“我是张媒婆,姑娘可曾婚配啊,可以给你介绍一门顶好的亲事。”
萧白置若罔闻,挽儿暗暗扫了眼求娶的人,看向那媒婆,几近咬牙说道:“她有家室,貌美无双,如胶似漆。”
周围人无不发出惋惜感慨,在她们满是好奇的目光里,挽儿从萧白手里接下灯,故意牵上她手招摇的往外走,萧白鼻翼溢出一声短促的笑声。
“不许笑。”挽儿转过头窘迫的看着她,明明气恼偏偏又有几分羞涩,像娇嗔一般,真可爱。
萧白摸了下挽儿的脸颊,嗯,有点烫。她慢悠悠的说道:
“一个人怎么可以既大胆又害羞?嗯?”
萧白眉眼都染上了笑意,仿佛清冷绝尘的仙子坠入红尘,为了这一抹笑意,能甘愿付出一切,说书中常写为博美人一笑,不惜代价,原是实事求是。更别说此刻她的眼睛里只倒映着你一个人的身影。
萧白轻飘飘的触碰宛如调戏一般,挽儿说不出来话,只得轻哼一声,继续往前,过了一会缓下来,嘴里嘀咕着:“一个对别人,一个对你。”
“只有你我时,挽儿亦会如此啊。”萧白习武耳力极好,挽儿嘀嘀咕咕传入了她的耳中,心下喜悦,不由得逗她。
“不许说。”挽儿这下连耳朵都红了,不能见人,她转头就跑进萧白怀里,把她的外衣襟扯起来遮住自己脸颊两边躲起来,小声恳求。
“好,不说。”萧白手先一步反应环住挽儿后背抱着她,宠溺的应着。
挽儿不抬头萧白也不催促,过了一会挽儿才从她怀里抬头,脸上的红晕已经褪下去,挽儿摸了摸自己的脸,确认不烫就知道不红了,接着逛街。
一路上,挽儿不再低落,会同她叽叽喳喳的说话,见到好玩的、好奇的,有趣的都和她分享。
挽儿手上拿着的是一个木鸳鸟,按下机关就可以自己飞出去,但萧白一直牵着她不准她松手,她付银子会有些不方便,慢慢就变成了她拿东西常青付钱。
萧白余光扫了眼东面,两个人假模假样的挑东西,那个死人同伙在跟着她们,没几步到了一处转弯。
萧白视线总在挽儿身上,挽儿也发觉,瞥了眼,紧接着拉着她朝另一条巷子走。
她拽住挽儿,在挽儿疑惑又有些不安的神色里,故意往东街看了眼,挽儿眼中顿生紧张,这是怕自己发现他们,杀了她的同伙。
若挽儿转头就能对自己组织的人冷眼旁观无情无义,又如何会对她倾心相待,此举算不得是与自己为敌。
看在她毁了暗器的份上,就当作她是对同伙的一点怜悯,暂时放过他们,毕竟才哄好了人。
“那边好像更热闹。”萧白装作不知,说道。
挽儿暗暗呼出一口气:“人多乱哄哄的,不想去。”
“那便随了挽儿。”
常山和苍术抱着三个盒子,手臂还挂了两个小袋子,身上满满当当都是买的东西。萧白牵着挽儿路上逛,相比于头面粉黛,挽儿更喜欢各种吃食和奇巧玩意。
“一路都是挽儿买买,都不知道主人喜欢什么?”
“你。”
“不是这种。”
“那是哪种?”萧白有意逗她。
挽儿气呼呼松开手朝前走:“不说就不说。”
萧白本就一直牵着挽儿,挽儿根本远离不了她,她稍稍一拽挽儿就只能乖乖回来,挽儿仍有些气呼呼的,傲娇的仰起头故意不看她,她哄道,也是正经回答起来。
“我喜欢权利。”
“所以才不答应吗?”
萧白明白挽儿指名分,她脖子上的指印已经从红血色里泛出了青色,萧白手指轻刮了下,挽儿疼的缩了缩脖子,脖颈也仿佛冒出了不知名的颗粒。
“乖一点,别惹我生气。”
萧白保留着出于喜欢的温柔,都没提及挽儿会有什么后果,可她神态动作里都在威胁。
挽儿收敛心绪,模样乖巧。
这时五六个捕快朝她们来,白苏提醒萧白:“主子,元康带了捕快来报仇。”
萧白无所谓的看了眼,看到挽儿事不关己的观望态度,挽儿怕是更想留下来看看事件会怎么发展,猜测她的身份。
元康也看到了萧白,大手一挥:“她们在那,把她们给我抓进大牢。”
萧白对白苏说:“你留下善后,不要多生事端。”
“明白。”
萧白看挽儿时眼神立马变得温柔:“我给挽儿准备了生辰烟火,西凌塔视线最好,挽儿想去吗?”
挽儿看了看四周,环住萧白腰身:“想。”
萧白抱住挽儿纵身一跃,飞上屋顶,几息之间就看不到人影。
西凌塔足有五层楼高,萧白搂着挽儿的腰防止她掉下去,两人坐在屋顶,四周没有任何人打扰,天上只有几颗星星,没有月亮。
萧白忽然回忆起:“初见你时,皎月当空,更见红月奇观,月亮很像挽儿。”看似纯洁无暇,实则带着危险接近。每日都能见,但远在天边。
挽儿看向天空:“今夜无月。”
“因为月亮被我抓下来了。”
不远处烟花盛放,绚烂无比。
萧白看着挽儿深情道:“生辰快乐,我的挽儿。”
挽儿一眨不眨的盯着她仿若呆住,萧白觉得好笑又可爱。
“许愿吧。”
挽儿看了眼她欲言又止:“我想要的说过了。”
萧白静静的不说话,挽儿眉目低垂,改了口:“不想许愿。”
“想喝酒吗?”萧白手上突然多了一壶酒,鎏金雕兽壶瓶,外观精致小巧,绘了珍奇图案。
“想。”
“喝过吗?”
挽儿迟疑的点了下头。
“是自己想喝还是别人让你喝,是谁,为什么喝,喝了多少,喝醉了吗?”
萧白急了,紧张的追问,挽儿却是轻轻一笑,打开壶嘴饮下一口,人参,灵芝……,加了名贵的中药材,入口绵甜温润,像饮甘饴,没有一点辛辣味,甜而不腻,可见是萧□□心挑选的。她将心中早有评价说了出来。
“霸道。”
萧白脸上是没有怒气的,更像是赌气,她略有不满的掐住挽儿腰上的软肉:“说实话。”
挽儿身子颤抖了一下,萧白没用很大力,她不是觉得疼:“是我自己要喝的,比主人的酒差多了,一点都不好喝,所以只喝了一杯。”
挽儿声音上扬带着些不经意的娇俏甜意,突然凑近在她唇上亲了一下,缓缓道:“我一个人,没醉。”
萧白心神一晃,扣住挽儿的脑袋深深吻下去,唇齿间满是酒香,人参、鹿茸、灵芝、冬虫夏草……、挽儿,这是她喝过最好酒。
不同的烟火色彩在天空盛放,照亮底下湖面,万家灯火就在眼下。
挽儿脸上出现少女的欣喜笑意,眼眸忽然闪过一抹苦涩,渐渐湿润,端着酒壶又饮了饮,一滴晶莹顺着眼角滑落,烟花转瞬即逝的光芒,将泪滴照亮,美丽又脆弱,让人不安。萧白搂过挽儿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取出手帕给挽儿擦拭眼泪,担忧问:“怎么哭了?”
“我很……挽儿很感动。”
“你在难过。”
萧白肯定的说道,挽儿震惊的看着她,她环住挽儿双肩将她搂紧在怀里给予她安慰,循循善诱道。
“我和你朝夕相对,即使你不开口,我也能感知出你的喜怒哀俱,你难过时我亦会不开心,但我不是总能猜出原因,不知道怎么做能帮你,告诉我你在难过什么?”
“我想阿耶阿娘了,我真的很想很想回到小时候,无忧无虑。”
挽儿仍旧保持着头脑清醒,一贯谨慎,没有说具体的年龄和细节,无论是假身份还是她都可以适用这句话,让人追究不起来,但她还是能从与挽儿点滴相处中凭凑出她的身世经历。
幼时有过家庭美满的幸福生活,后双亲亡故被斩尘门选中培养,在残酷到不近人情的竞争中拼命求生,取得组织里等级高的地位,她能设想出挽儿的心理动机,一个貌美但无依无靠的少女进入一个三教九流的混乱环境里只有能力和权利才能更好的保护自己,从而有一定程度的自由,过程必然艰辛。
她向挽儿承诺着:“那我就遇不到你了,她们能给你的我也可以,你不是一个人,我会陪着你。”
挽儿看向烟花安静的喝着酒,双颊酡红,眼神渐渐迷离,忽然看向她。
“你会成亲,陪着旁人。”
刚说完挽儿身子一歪,栽倒在她的腿上。
她就知道挽儿很喜欢她。
萧白笑意浮现在脸上,轻柔的抚上挽儿头发,这样的她真的很乖,匍匐在她的膝头,卸下了重重伪装,抛下了谨小慎微,是不是只有醉了才会说出藏在心里的话。
她俯身落下一吻印在挽儿脸颊,脱下外衣盖在挽儿身上包裹紧,将人打横抱起来,挽儿无意识下还往她怀里缩了缩,像是知道是她安心依偎,三杯就倒,以后可不能和别人一起喝酒。
萧白仍旧怕挽儿受凉,运起真气给挽儿护体,抱着她飞下楼,马车早早停在路边,萧白低头目光缱绻的看着挽儿,压低声音吩咐:“把后面的尾巴解决掉。”
不远处巷子里正是东街跟踪的两个人,月光照影下地上多了两个人形,又被更大的阴影覆盖,拉进月光照不到的位置。
马车顶棚四角悬着拳头大小的夜明珠,价值不菲,车窗紧闭车内犹可视物,萧白把挽儿放在榻上,温柔的一寸寸描摹着她的五官,真美。
昏睡的人是不会发出声音的。
萧白轻轻一笑,手轻易的从挽儿衣摆里钻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