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绛先一步进门,开灯,昏黄的灯光一闪一闪的,身体直挺挺陷入沙发。破旧皮沙发混着夏日的滚烫,实在难闻,像有呕吐物的大巴车。
池予跟在后面顺手将门带上,整个人半倚着门框,眼神有些虚焦。
刚在楼道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一进门便被这狭小的出租屋冲散得所剩无几。
周绛摩挲指尖残留的余温,腕间红痣的触感还残留着,搞不清是在手上还是在心里。
池予在旁没说话,将亮着的手机放在矮小的茶几上,自顾自检查屋子的开关和电路。
他不明所以,却也没再靠近。
周绛手肘压在眼皮上,身体排异的反应强烈,尽管池予的声音已经压小,可她还是觉得吵。
这吵不在耳朵,在心里。
屋子静得出奇,谁也没先开口,老旧电路的“滋滋”声都吵得要命。
她闭着眼,只剩单薄的身体起伏,情绪被交织在一团。
是她觉得好玩想逗逗池予,又是自己先一步跑开,缩回自己的龟壳。
她知道是自己在玩一场忽远忽近的游戏,制订游戏的人反倒先接受不了跑走。
池予检查了圈,看着一闪一闪的灯,蹙眉,“灯坏了。”
没等周绛回答,边说着,他拿起之前修水管的工具,往门外的老旧电闸走。
老居民楼的电路乱得很,花花绿绿的电线露在外面,胶皮老化,上面全是厚重的灰。他没叫周绛,在门外借着客厅忽闪的灯光勉强调试着。
周绛小臂压住眼睛,整个人埋在臂弯里,一副“你随意,反正我不想动”的样子。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没睡,也没完全放空。
那点脑容量里……全是池予。
池予确实怕黑,整个人紧绷着,脸上却没什么怯懦。手刚碰到老化的电线,客厅灯猛地狂闪几下,直至彻底熄灭。
屋内灯光彻底熄灭,连月光都渗透不进,只余茶几上手机电筒的微光。
那灯光柔和,不刺眼,稳稳在她周围围了层白光。
周绛没动,眼睛闭着,眼皮被压着,像毫无察觉,只剩指尖轻敲着皮面沙发,发出轻响。
她知道,灯黑的刹那,他的呼吸卡了半拍。
……他在慌。
敲着沙发的指尖微顿,她没睁眼,却能想到他此刻的模样——整个人紧绷着,面上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那双多情的桃花眼,此刻什么样?
周绛想看。
周绛要看。
周绛放下手臂,目光下移到茶几的抽屉,那里安静躺着一支小型电筒,是防狼专用,一打开,目光所及之处,尽数被照亮。
她没拿,只是偏头看向池予。
她很烦,楼梯里自己的过界已经让她烦到骨子里。
不想再靠近,不想再给他半分例外,打定主意只看不管。
刹那间,门口传来更响的电流爆鸣声。
不是屋里,是外面的总闸彻底炸了。
身体比脑子先作出反应,她手上拿着电筒,抬头对上他狠厉到淡漠的视线。
池予整个人像被黑暗裹挟,呼吸沉得下坠。他没抖,更不允许自己示弱。
一片漆黑里,她清晰地捕捉到了一双眼。
那双素来好看的眼眸,在化不开的黑夜里,亮得惊人,像野兽的领地被侵占。
锐利、紧绷……还带着被打扰的烦躁。
周绛挑眉,不可否认,她被这双眼惊艳了。
屋内手机的微光将她半张脸照亮,五官立体,带着浅笑。
她不知他为何怕黑,不需要,也没必要。很矛盾,池予好像天生就该在黑夜里。
黑暗让他显得又危险……又迷人。
电焦的糊味在空气中飘荡,隐约能看见一缕青烟。她听着他愈发沉重的呼吸声,摁开电筒。
她没心情再去管所谓的界限,她只知道——她没办法对池予放任不管。
她本该烦恼,烦自己一味无厘头的纵容。
可此刻,这些全都退到后面。
她脑子里最先冒出来的不是界限,而是——他真的在怕。
池予呼吸发闷,身体后退靠在栏杆,黑暗好似无形扼住他的喉咙。
他也要被黑暗吞噬。
周绛“啧”了声,将电筒的光直直射向他那双带刺的眼睛,语气不咸不淡:“回神了。”
强光刺目,池予背靠着栏杆,条件反射地偏头一避。
下颌线绷紧,呼吸乱了节奏,喉结不住滚动,修长的脖颈线条利落,周围的空气好似被蒸腾。
他将自己最脆弱的颈部暴露在周绛面前,再睁眼时,眼底泛着点红,连带着眼尾也是,这幅任她打量的模样倒是让空气发烫,碾出野气十足的涩感。
周绛还是那副模样看着他,确认他缓过劲来才将电筒一抬,扫过那堆老化的线路。
她微皱眉,速度干脆,一圈下来,明白症结所在。
她跟池予站得很近,微抬着下巴,“位置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