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绛这才将视线移到桌上的试卷,那是她月考的数学答题卡,按理来说都是扫条形码,没有把试卷专门翻出来的必要。
吕红军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数学大题上,语气严肃:“我是竞赛组的吕红军,他们都叫我吕主任。”
周绛没吭声。
“我跟你班主任还有数学老师都商量了一会儿,这次你的总分虽没上六百,根源在于语文空白弃答。”他停顿了下,“而恰恰是这次的数学考试让我留意到你。”
周绛莫名,“什么?”
“你为了节省体力,刻意省略了大量繁琐的演算步骤,只留下核心推导逻辑,几乎每道大题,你的解题思路甚至比答案还巧妙,是典型的理科天赋。”
“只是懒。”
周绛语气平淡,没有半分被赏识的骄傲,纯粹是实话实说。
她右手淤堵牵扯着酸痛,考试后半段握笔都费劲,懒得一步一步写多余步骤,只挑最省力的路径解题。
孙老师和蔼地笑了下。
旁人都认为周绛散漫,而他是真的找周绛谈过话,跟他想象的很不一样,周绛有超乎这个年纪的成熟。他之前也听李艳芳谈起过她,只知道是个刺头,家庭环境不好。
但那次谈话下来,周绛全程没有刻意诉苦,在他旁敲侧击是不是家庭压力太大,正常学生早就顺坡下驴,而周绛只是平静扯开话题,说差的作业会补上来。
后来他逐渐了解了些,知道她小学就是全校第一,初中也是名列前茅,上高中以来数学分数永远贴着满分线。
他是个好说话的老教师了,上课的意义就是为了考高分,而这点他比谁都清楚。所以他纵容周绛上课睡觉,纵容她不交作业,从不多加苛责。
他不得不承认,有天赋有成绩就是能骑到老师头上。
他看着周绛,语气温和笃定:“周绛,不要小看自己,之前没提竞赛的事,是我们都想观察你。相比很多刷题出成绩的同学来说,你的懒也恰恰证明你脑子的灵活。”
周绛叹了口气,过度拔高她不见得是好事。
一旁的吕红军接过话头,语气官方而郑重,眼底是藏不住的欣赏。
“以你目前的时间和精力,完全有能力兼顾竞赛,如果你能在竞赛中取得好名次,不仅能证明你的实力,以后在升学,比如强基计划、综合评价也会是非常大的优势。”
周绛沉默了会儿没说话。
从小到大,说她聪明的很多,她听得耳根都起茧子。她很清楚自己的未来规划,她肯定是会考出枯平县的,但学什么专业,她的确没规划。
她也知道竞赛,对时间要求很高,抗压力她是有的,但现在盲目选择竞赛极有可能得不偿失。哪怕有天赋,零基础起步想要追上系统学习的人,难度很大。
李艳芳站在一旁,神色矛盾。
她虽不喜周绛的懒散,但校内竞赛队门槛很高,历来是从本校初中培养的人中间直升,还是淘汰制,但凡有三次跟不上进度直接淘汰。
能被教研组看重,是极难得的机会,若是周绛能在竞赛中拿到名次,对班级或是对她的评优都大有裨益。
她看着周绛沉默,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
“周绛,竞赛集训队名额很少,多少人被刷下来,既然吕主任都说你能行,那你就好好把握这次机会,别任性。”
池予安静站着,将对话一字不落听进耳中。
对周绛的脑子,他向来是不吝啬夸奖,但同时一瞬间,一股强烈的落差感席卷而来。
周绛的成绩,肯定是会考出去,离开县城的。
而他呢?
还要在小县城当个纹身师吗?
他向来是走一步看一步,身上背着欠款,成绩不算拔尖,未来周绛会走,那他呢?
会不会被周绛远远甩在身后?
池予眼神深了些,默默收敛周身气息,没有出声打扰。
周绛态度依旧抗拒:“没兴趣,集训要占用太多时间,天赋对竞赛来说只是起点,我没有经过系统培训,太麻烦。”
吕红军料到了她会拒绝,又说:“你在开学典礼说的话我听到了,你说女生学不好理科都是狗屁,你现在有机会能证明你的说法。”
“女生指的群体而非个人。”周绛还是没松口,“证明方式有很多,不是非要靠竞赛。”
吕红军给她一颗定心丸:“你先不用急着答复,回去好好考虑一下,希望你的选择不会让我失望。”
周绛应了声。
吕红军看她油盐不进的模样,也不强迫,只是点了点头。
“一周时间,想通了来教研组找我,名额我给你留着。”
他阅学生无数,太懂这种天生傲气有天赋的孩子,软硬不吃。只有她自己真的愿意,才有用。
李艳芳看着这一幕,心里又急又无奈。
换做别的学生,哪怕不会立马应下,至少也是兴奋的,话也不会说死拒绝。
孙老师轻声打圆场:“不急这一时,回去好好想想。”
李艳芳顺势挥了挥手,“逃课的事我记着,竞赛的事你好好想想。”
“知道了。”
周绛微微颔首,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人轻轻叩了两下,随即被推开。
外头本是压抑的阴天,天灰蒙蒙一片,季泠川推门走入的瞬间,仿佛裹着一缕和煦的微风,冲淡了室内紧绷的气氛。
季泠川手里拿着一张竞赛选拔报名表格,是过来补交资料的。
进来后,他目光不经意落在周绛身上,脚步微顿,而后轻声向老师问好:“吕老师,我过来交表格。”
吕红军抬眼瞧见是他,脸上带上些笑意,语气熟稔:“放桌上就好,来得倒是巧,我们刚还在商量,打算邀请周绛参加数学竞赛集训队。”
闻言,季泠川放表格的动作一顿,温润的眼眸看向周绛,语气舒缓,带着一贯的耐心:“周绛,我觉得你可以试着考虑下,试一段时间总归没坏处,对思维逻辑也是一种帮助。”
周绛摇了摇头,“我抽空想想。”
“嗯。”季泠川点点头,“有好奇的可以找我。”
吕红军笑了两声:“是啊周绛,季泠川刚好可以帮帮你。”
池予全程沉默旁观,像个局外人,目光冷冷落在季泠川身上。
他可以确定,季泠川喜欢周绛。
看着对方温和得体的模样,和周绛也是有话题,再对比自己满身戾气。下颌线不自觉绷紧,和季泠川对上视线,无声对峙。
周绛察觉到池予有些僵的身体,手肘不着痕迹地轻碰了他胳膊,示意他安分点。
周绛淡淡开口:“再说吧,我先回教室了。”
说完便不再停留,抬步朝外走去。
池予收敛住戾气,默不作声跟上她脚步,和季泠川擦肩而过的瞬间,冷冷扫了他一眼。
季泠川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眉宇间掠过一丝失落,也察觉到池予的敌意,轻轻攥紧了手心。
而后迅速平复好心绪,回身配合整理竞赛相关资料。
雨还在下,雨丝斜着飘进来。
池予侧身走在外头,替周绛挡住。
两人缓步走着,一时间谁都没先说话。半晌后,池予才低声开口,语气带着淡淡的涩:
“他看你的眼神,不单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