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清漪跟着两位妯娌凑到近处,站在人群里看寿案上的摆件,是一件紫檀座玉插屏,屏心是一块淡黄色圆形玉壁,玉质温润,色泽深沉,颇有古意。
居中为四瓣杮蒂纹,寓意事事如意、四平八稳,是常见的吉祥纹样,并不会出错。
杮蒂纹之外,有圈细密的花纹,不能拿近了看,一时看不出是什么。
此时东莱侯夫人满脸惶急,怒斥道:“吕夫人,你这样说可有凭据?你若是红嘴白牙地胡说八道,我可不能饶了你!”
那位吕夫人摊着手,环顾众人,苦笑道:“各位夫人、娘子评评理,妾不过据实指出,并没有与东莱侯夫人为难的意思。”
人群中,一位四旬左右的妇人道:“东莱侯夫人,消消气,吕夫人说的也有道理,茱萸纹大家都见过,确实有辟邪长寿之意,但是与你这玉屏上的图案,确实天渊之别。”
另一位身形高挑,上了年岁的妇人,抬起自己衣袖的给大家看,“巧了,老身衣袖上,正好绣了几支茱萸纹,请大家看看。”
说着,她抬高衣袖让大家看清楚,她所指的茱萸纹,和牡丹、忍冬缠绕相连,颜色虽繁杂,仍可一眼辨认出来。
“这才是茱萸纹,和玉屏上一点都不一样。”
“茱萸纹常作陪衬,绣在主花边上,还真没见过单独用的。”
有人低声议论,也有人提醒东莱侯夫人道:“东莱侯夫人莫不是上当了,被人用枯草当茱萸,哄骗你?你仔细瞧瞧,上边的图案都磨花了……”
东莱侯夫人身形颤栗,脸色发白,咬牙道:“不可能的,这我是娘家表兄,花重金求来的,不可能有假……”
但她的语气已经明显没有底气。
大家议论归议论,终归要看主家的意思。声音渐渐小下去,大家都把目光投向今日的正主,易太夫人已经盯着玉屏看了有一会儿。
易太夫人就着光,细细看了半晌,手指轻轻抚过那圈纹样,眼中渐露惊异与感慨交织的光芒。
良久,她抬头看向东莱侯夫人,语气温和且郑重道:“东莱侯夫人,若是老身没有看走眼,这玉屏的沁色、形制,尤其是雕刻技法,绝非近代之物。”
此言一出,东莱侯夫人眼中露出希翼神色,忙道:“太夫人慧眼如矩,我娘家表兄说,这是前朝贵族之物,传至今朝,子孙没落,不得已才拿出祖传之物换点钱粮度日。妾身知道后,辗转向表兄求来的。”
易太夫人宽慰东莱侯夫人道:“东莱侯夫人,你这玉屏,是和田玉无疑,只是上边的纹样……”
易太夫人沉吟片刻,回忆道:“不瞒众位,本朝开国至今六十一年,老身今年已七十。幼时,先父也在前朝做过官,老身有幸,曾观摩过前朝帝君,赐给大德高僧,用以镇守塔基的‘禅心玉壁’⑴,据说是先秦时代流传下来的。”
“‘禅心玉壁’上的的禽鸟,栩栩如生,羽翅线条灵动无滞涩,让人过目难忘。”易太夫人指着玉屏,颇为遗憾地说道,“同这玉屏上的花纹雕刻技法,极为相似,只是年代久远,老身当时又年幼,实在记不得,这种技法的名字了,此刻也不敢贸然断定,是同一种技法。”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无人接话。
玉是真玉,只是纹样暂时无人能识——然而,仅凭和玉田这一条,并不能证明纹也是好的。
要知道,前人将玉器做随葬品,并不少见,雕刻的花纹也与活人用的不相同。若是不能确认其来历,任谁都会心里犯嘀咕。
保不齐,易太夫人也是为了面子,捏着鼻子帮东莱侯夫人兜底呢!
总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轻声提议道:“少府监掌百工技巧,擅造宫廷珍玩,玉石雕刻还得看他们,不如打发人去找个匠人来,一看便知。”
如此一来,事情反倒闹大了,易太夫人的寿宴也要被迫中断。
郑三夫人赶忙出来圆场,扬声笑道:“有道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我家祖母见多识广,她老人家既然说,这是和田玉无疑,那么这玉屏,必定不会有错的。东莱侯夫的一片心意,我们领了。各位也别在这里站着了,快请入座吧,等会儿还有歌舞,可别误了兴致。”
她是易太夫人的孙媳,家中宴请皆由她来操持,她此刻的态度,就是希望事情尽快揭过。众人心里虽有疑虑,却也不好多言,转身回去落座。
唯独东莱侯夫人站在原地没动,依旧满脸委屈道:“我知道三夫人一片好意,想大事化小,但我家诚心诚意,为太夫人准备的礼物,是当作宝贝捧来的。吕夫人她们非说此屏花纹不吉,事情没断出个子丑寅卯,稀里糊涂了事,我怎么好意思再坐在这里?出了这个门,也要被人议论……三夫人,此事不摘清楚,我这心里不舒坦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