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话做事,凭的是心目中的道理,但她也知道,东莱侯一家支持成阳王夺储,闹不好要掉脑袋,对于崔家来说,自然能避则避。自己帮了东莱侯夫人,崔豫要跟她清算,她受着便是。
可是等了片刻,却没有听到崔豫的声音,她小心地掀起眼皮,偷偷瞄了一眼。
这一瞄,发现崔豫脸上神色复杂,有怅然,也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早就习惯他冷着一张脸,让她猜不到心思,这样外露的情绪,当真少见。再加上他放低姿态哄她不要和离,傅清漪觉得,他今天很不对劲,“你今日……莫不是中了邪?”
他立刻低下头,抬手遮在眉上,掩去了脸上的神色。
傅清漪不知所措地揪手指,“是不是我说的话,把你气到了?你想骂便骂,别这样吓人好吗?”
他发出一声轻轻地嗤笑,再抬起头时,已是神色温和,“看不出来,你自己一腔怨愤难以纾解,竟还有侠肝义胆,肯为别人仗义执言。”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做人要憎恶分明,寿筵上又没有我怨恨的人。”
崔豫微微点头,“不愧是将门虎女。”他轻声叹了口气,目光望着窗棱,思绪一下子飘远了,“从前,这上京城里,也有一位女中豪杰,似你这般侠肝义胆,若是你们能够认识,定然能够成为知己。”
傅清漪问道:“她是谁?现在不在上京了?”
他没有迟疑,很快答道:“是宝华公主,六年前,她和亲北戎了。”
宝华公主?不就是易太夫人提到的,险些招他做驸马的公主吗?
六年前,北戎上表求娶,宝华公主自请和亲,博得天下人的赞誉。和亲的队伍离开上京时,百姓自发相送十余里。
当时还有无数诗人学子,为公主说吟诗作赋,讴歌公主心怀大义,柔肩担国。简直是此起彼伏,堪称近年来,最隆重的一场盛事。
傅清漪警觉地睁大眼睛,好奇他写了多少诗赋,可是话到舌尖,问的却是,“你很在意的她吗?”
他的唇边又一次露出浅笑,纠正道:“她是我敬重的人,像姐姐一样。我早年丧父,很多人看我的笑话,那一年赛马时,有几个世家郎君,围在一起公然讥讽我骑的马孱弱,逼我退出比赛。是宝华公主仗义执言,为我解围的。”
他的目光落回傅清漪脸上,笑容里透出赞赏,“那时的她,就像今日的你,不骄不躁,条理分明,一个个把他们驳斥得哑口无言。”
这样一说,傅清漪明白了,寿筵的事,崔豫的态度与崔孟泽不同,原来是因为宝华公主解围的旧事。虽然不知当时的情形怎样,但是看他的脸色,此事一定对他影响很大,才能念念不忘。
傅清漪低下头,嘀咕道:“我说你怎么没骂我,原来是我借了公主的光。”
她的声音虽小,挡不住他耳力好,眉头微挑,“我什么时候骂过你?”见她怏怏地转开身子,不接话,崔豫又道,“今日伯父的话是重了些,不过也能全怪他,毕竟肩头扛着整个家族的盛衰荣辱,不敢有一点马虎,难免风声鹤唳。但是,仅我个人而言,皇子们要争江山,农夫家也要争田产,各有各的道理,不能混为一谈。所以,女眷们筵席中的讨教,在我眼中,并没有多么高深的意义。”
顿了下,崔豫又道:“我不会骂你,也认同你的侠肝义胆,但不表示,你做的全对。我们都在清河崔氏这条大船上,说话做事,要为大局考虑,哪怕要受些委屈,懂吗?”
她做的事,能得到他的认可,没有被全盘否定,她已经感到满足,爽快地应道:“方才伯父就想惩治我,多谢你维护我。虽然我也不觉得自己有错,但是嫁鸡随鸡,既然食崔家的饭,就要守崔家的规矩,你们要打要罚,我认!”
崔豫听到“嫁鸡随鸡”眉头微皱,语气淡然道:“明日过后,罚你在院中禁足三日,反省自身。”
禁足三日?她瞥了一眼《物异志》,刚得到的宝贝,闭门研读怕是三日都不够,如此也算成全她了。
她满怀期许地问,“那请安呢?”
“请安照旧,回来就禁足。”崔豫看透了她的小心思,手指在桌案上点了两下,提醒道,“心要诚一点,你身为家中的二嫂,要给大家做一个好榜样。”
傅清漪多次听到十一娘她们叫,都不觉得有什么,可是“二嫂”这个词,从崔豫口中,自然而然地说出来时,有种别样的感觉。
她蓦然红了脸颊。
崔豫也察觉了这份扭捏,目光躲闪着,掌心莫名泛起潮热,悄悄沁出一层薄汗,变得滑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