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有其名的两个人,在这里讨论给别人做榜样,怎么听都透着虚伪。
崔豫没有陷在尴尬中,而是飞快地转移了话题,问道:“易太夫人送了你这样一份厚礼,你可想过如何答谢?”
傅清漪琢磨着说道:“这本书籍贵重,自是不能三言两语,道声谢便能揭过的。我回来的路上,想过亲要手做一件绣品,作为谢礼,但是又想到太夫人身份尊崇,只恐礼物寒酸拿不出手,打算明日同母亲或者伯母商议下,再做决定。”
她能这样想,甚是周全,崔豫赞许地轻轻颌首。
傅清漪心里还有一件事,拿出来商议,他是最好的人选。
她隔着桌案,朝他倾了倾身子,眼巴巴地看着他,说道:“夫君,三夫人送书时,人来人往便推让,伯母当时也点了头,我才收下的。其实真的收下了,我这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崔豫心念微动,瞬间懂了她的顾虑,温声问道:“你如何觉得不踏实?”
傅清漪说道:“之前就听人家说,世家贵族诗书传家,书册是门第根本,要一代代往下传。我嫁进来以后,见过夫君你对书册的态度,愈发明白书册于你们而言,有多重要。外借都需要极大的信任,若说赠送,简直不敢肖想。”
她的手指抚过《物异志》陈旧的书匣,感慨道:“这本书虽是记录历代纹样的闲书,但它成书于前朝初年,战火中都不曾遗失,被太夫人保存到现在,除了纸页泛黄,并无任何损伤,殊为不易。我今日不过说了几句实话,代为解围,太夫人就将此书赠予我,我总觉得书籍贵重,我受之有愧。”
她这番通透的话,让崔豫眼中盈满敬佩,“你能这样想,很难得!”
傅清漪腼腆地笑笑,听他继续说道:“世家大族皆有藏书楼,楼中珍品孤本,皆是宗族文脉根基,向来不会轻易外借,更别说赠予旁人。这本书对于郎君们或许无用,入不得藏书楼,但在府中女眷眼里,却是珍品。尤其是今日寿筵上,你仅凭部分所学,就能崭露锋芒,已经惹人侧目,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此时收下这本书,未必就是好事。”
听他这样剖析,傅清漪心知此书不宜久留,当尽快还回去,但她很喜欢书里的内容,心中万般不舍,一时之间左右为难,商议说道:“晚几日等我读完,再还回去好吗?”
崔豫自然懂得她的不舍,很快有了主张,“这本书对你来说,也是难得的珍宝,失之交臂,确实遗憾。你看这样如何?我们把这本书誊抄一份,留下抄本,将原本还回去。郎君们遇到的喜爱的书,不能夺人所爱,也是誊抄留存,合乎道理,又不违背礼数。”
“这个主意好!”她眼睛骤然一亮,没有犹豫,立刻拍手应下来,可是目光落在眼书匣,笑容又淡下来,生出几分为难。
她下了坐榻,绕到他身旁,满脸堆笑地牵住他衣袖,轻轻摇着求助道:“夫君,你知道的,我只是认识一些字,但是整本誊抄是不成的,你能不能帮帮我,找两个会写字的丫鬟?纹样我可以自己描绘,只要她们抄写文字就好。”
这样厚的一本书,誊抄下来颇费时日,春萦斋里最会写字的丫鬟,都在他的书房里听差,不经过他的准许,她不可能把人调出来连日使唤。
因此她的肯求,刻意低眉软语,放低了姿态。
崔豫偏头垂眸,看着那只牵着他衣袖摇曳的小手,明明力道不大,却搅得他整颗心也随之摇曳,险些目眩神驰。
他赶忙抽走衣袖,按捺下心中的异样,忍不住轻斥,“有话好好说,莫要动手动脚。”
傅清漪闻言,乖乖松了手,低低“哦”了一声,语气带着失落,将手缩回衣袖里藏好。
可她眼尖,余光掠过他的脸,发现他脸上并没有怒容,反而显得很不自在,再看耳尖也泛着淡淡地红晕。
傅清漪顿时福至心灵想到,他这人别扭,心眼还多,口中所言,未必就是心中所想。
崔豫眼角的余光瞥见,她安分地站着,绸裙纹丝不动,模样拘谨又乖巧,心底的异样忽然变得繁乱。
他语气和缓地开口,替她安排妥当,“家学里养着书手,皆是负责各种誊抄的僮仆,明日我将这本书拿去,让他们尽快誊抄出来。若有他们抄绘不出的纹样,到时空出位置,留给你来补全。”
古来典籍流传,全靠手抄传续。纵使世家藏之高阁,再是爱惜,也难免岁月侵蚀、鼠咬虫蛀、纸页朽坏。但凡珍贵孤本,必会先行抄录留存,以防失传。
所以世家大族,多多少少都会养一些书手,他们多为贫寒人家的读书人,不仅识字多,字体工整,有时甚至会校对、编撰和修补。
有书手誊抄,可比找丫鬟合适,一下子解决了大难题!
“多谢夫君周全。”她敛去娇俏,抿唇浅笑,神色恭敬地说道。
她忽然变得端庄,反差明显,让崔豫疑惑了多看了两眼,倒也没说什么。
难题解决,该说的话也已说完。二人行至正堂门外,夜色沉沉,庭院静谧。
崔豫止步,温声吩咐,“你回去歇息吧,我还有事,要去书房。”
她屈膝行礼,举止让人挑不出错处,柔声叮嘱道::“夫君莫要太过劳累,早些回内寝休息。”
崔豫“嗯”了一声,转身顺着廊下往书房走去,步履沉稳,背影孤傲。
他尚未走远,冷不丁地,她捏着嗓门,清亮软糯的声音忽然在夜色中响起,“夫君,你真好!”
孤影骤然一僵,脚下一个趔趄,猛地转回身,气急又羞恼地压着声音,“住口!”
看见他窘迫别扭的模样,傅清漪捉弄得逞,眼中笑意盛放。立刻拎着裙摆,轻盈地向反方向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