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描述完了。"他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礼貌一点，"教授，我需要把这些写下来吗？"

温洛克摇摇头，把水碗推到一边，在天狼星起身之前忽然又开口了。她的视线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落在窗外那片被暮色染成灰紫色的禁林顶上：

"对了，布莱克先生。再送你一句，不算在考试成绩里。"她顿了顿，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如果有什么东西让你觉得心跳快了半拍——那不是累的。你最好顺着那个方向走一走。"

小天狼星愣了一下："什么方向？"

"你自己的身体会告诉你。"温洛克终于抬眼看过来，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不像笑，更像什么别的东西，"人往往比占卜更早知道答案，只是不信。"

小天狼星离开后，朝等待他的朋友们笑了下：“结束了。还是那一套。”接着是詹姆，莱姆斯，彼得，他们全都考完了。一边交流着，一边往休息室走过去。所有科目都结束了，今天晚上可以好好放松一下了。突然，小天狼星心口传来异样的感觉，不是激动或者紧张，是一种更原始的、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急促，紧跟着后背漫上来一阵细密的凉意。

小天狼星皱着眉，把手按在胸口，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是自己胸口的项链。

等等，项链！

小天狼星忽然说：“你们先走，我有一点东西落在教室了。”

詹姆在他背后不满地说：“那你快点啊。”

小天狼星的背后起了薄薄的一层汗，几只小鸟从旁边的窗口翻动着飞远了，他走得很快，终于停在了一件空教室外。

教室里面很安静，没有任何声音，但小天狼星胸口的项链无比确认地告诉他，塞薇娜此刻就在里面。项链的躁动已经停下来了，仿佛刚刚只不过是一场意外，但是小天狼星不想走。

教室门没锁，掌心贴上去的时候，木料还留着白日里晒透的余温。走廊尽头那扇窗斜切进来的光，正铺在地面上，厚厚的一层，绒绒的，像谁失手打翻了整罐蜂蜜——金灿灿地淌着，漫到他鞋尖前才停住。

他推门的动作很轻，门轴还是响了一声。空旷的教室里，讲台、黑板、排列整齐的桌椅都浸在暖融融的光里，镀着毛茸茸的边。唯独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伏着一个瘦削的影子。她的后背微微弓着，肩胛骨在薄薄的衬衫下撑出两道突兀的棱，像一只敛了翅却忘了卸下重量的鸟。

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空气里浮动的微尘忽然变得清晰可见，一粒一粒，慢悠悠地翻着身，在光柱里打着旋儿沉下去，又浮上来。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黏稠，连自己心跳的间隙都变得空旷。

走到她桌前只用了五六步，却觉得走了很久。她趴在一本摊开的本子上——小天狼星认出来了，是上次塞薇娜在雨天护住的那个本子。她的脸侧埋进臂弯里，只露出小半张脸。眉头拧着，像是梦里也在跟什么较劲。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亮晶晶的，沾湿了鬓边几缕碎发。眼下那片青黑在夕阳下格外明显，淡淡的黛紫色，从睫毛根部一直蔓延到颧骨上方。

她的右手还松松握着笔，笔尖戳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墨渍，笔杆歪斜着，快要碰到她裸露的小臂。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笔杆末端，极慢、极慢地往上提。笔身擦过她皮肤时，她小臂上的汗毛轻轻拂动了一下。

她的睫毛颤了颤。

他的动作顿住了。

但塞薇娜只是掀起一点眼皮，瞳孔在夕阳里涣散了两秒才对上焦。那双向来冷淡、总隔着一层冰似的眼睛，此刻却像被温水泡化了，瞳仁软软地望过来，带着某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缴械般的信赖。她没说话，嘴唇动了动，气声轻得像一片羽毛坠地：“我再睡一会儿……”

话音没落，脸又埋回臂弯里。呼吸很快均匀下去，只是眉头依旧皱着，却比方才松开了一丝丝。

小天狼星站在原地没动。窗外的天正一寸寸地暗下去，余晖从金黄褪成橘红，又渐渐往玫瑰紫里过渡。光从她发顶缓缓滑过，移上桌面，移上那摊开的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小天狼星看了一眼，两种字迹，其中一种是塞薇娜的，后面的字迹明显潦草起来，像是写着写着就被什么拽入了沉梦。

他拉开前排的椅子坐下，手撑在椅背上，安静地看着她。窗外那棵樟树在晚风里翻动着叶子，周围太安静了，仿佛这间教室是一个被光封住的琥珀，而她和他，连同这段记忆都留在了这个慢下来的黄昏里。

小天狼星后知后觉，这是不是说明塞薇娜戴上了那条项链，他送给她的。他往女孩的脖颈处看去，可惜却被乌黑的黑发所遮住。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小天狼星却一点都不着急，他异常平静，甚至希望能够继续这样下去，直到永远。他和塞薇娜，仿佛待在另一个空间里，只有他们，外边的一切与他们无关，只需要让时间缓慢地从胸口流淌足矣。

塞薇娜的胳膊动了动。

黑暗将她从梦里捞上来的时候，四周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月光隔着枝叶碎成几片薄光，落在课桌与地砖上。脸下的纸面凉冰冰的，胳膊压得发麻，她想起她已经在这里快待了一天了，下午的时候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发作了，心脏像是被人用力揪住，她就像一个溺水的人一样，无法呼救，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一股未知的力量往深渊里拉去，她剧烈颤抖着，冷汗直冒，头疼得像下一秒就会爆炸一样。她知道做什么能够缓解，但她这次不想这样。

然后。然后她就失去了意识。

塞薇娜慢慢抬起眼睫——然后对上了一双眼睛。

窗外的一点光正好落进他瞳仁里，碎成一颗锋利的光点，像刀刃上反射的星芒。他没有躲，没有眨眼，就那么直直地、坦荡地、近乎嚣张地凝视着她，瞳孔幽深，眼底却烧着一簇不驯的光，像一只在黑暗里守猎的兽，明明可以悄无声息地潜伏，却偏要亮出眼睛让你知道他在。

是他。

又是他。

塞薇娜已经平息下来的头疼又隐隐有复发的迹象了。

她不喜欢和他对视。一是因为她本身就不喜欢和人对视，二是他的目光总是太有压迫感，像夏日的太阳，明晃晃地烧过来，让人想躲。可这会儿在黑暗里，四周静得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他眼中的那股戾气像是被夜色泡软了边缘，不再灼人，却依然炽热。

“你怎么在这里？”塞薇娜的声音带着一点刚醒的沙哑。

沉默了好一会儿。

小天狼星声音很低：“你不记得了吗？”塞薇娜没说话。

“算了。”他的声音又轻松起来，“忘了也没事，我记得就好。”

小天狼星站起来，椅子划过地面，发出一声急促的声音。塞薇娜沉默着看向他。

小天狼星打开门，光线争先恐后地涌进房间，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对了。”他扶住门框，回头看向塞薇娜，“谢谢你愿意戴上那条项链。”

塞薇娜愣了一下，下意识朝脖子摸去，小天狼星已经重新关上了门，教室内又陷入一片黑暗。

她摸到那块贴在她胸前的坠子，已经和她的体温融为一体了，大部分时间服帖地藏在领子里，没有什么存在感，只有想起它的时候，才发现它一直都在。

塞薇娜松开手指，任由坠子在她胸前摇摇晃晃，最终缓缓停下。她看向窗外，月色很美，柔和静谧，今年是她来到霍格沃茨的第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