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泄出一线嘈杂。重金属吉他的嘶吼像被掐住脖子的猫，混着“嘭嘭”的鼓点，震得门板微微颤动。雷古勒斯站在走廊里，手指停在门把手上方，悬了许久，才将它按了下去。
声音猛地炸开。属于小天狼星的房间正在经历一场剧烈的变形。他哥哥背对着门口，校袍甩在床脚，只穿着一件领口松垮的白色T恤，背脊的线条随着手臂动作起伏。魔杖向上一挑，一面猩红镶金的旗帜便从天花板上垂落下来，几乎占据整面墙壁，金线绣成的狮子在织物上无声地扑腾。那光线落进走廊，在雷古勒斯脸上晃了一下。他下意识眯起眼，像被什么烫着了。
“清理一新。”小天狼星嘴里蹦出咒语，气流扫过墙壁，那些银线绣成的家族纹章挂毯便消散了，连一根线头都没留下。雷古勒斯看着那片空出来的墙面，有一瞬觉得自己的胃也跟着空了一块。那些曾经悬挂着布莱克家族纹章挂毯的痕迹，那些阴森的、绣着银色线脚的纯血统谱系，便像被无形的橡皮擦去，连一点灰尘都没留下。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什么都没发出来。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音乐还在疯了一样地响。他忽然很想回头看一看来路——楼梯口有没有传来脚步声，母亲这个时间通常会在书房里——但他忍住了，只是握着门把手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取而代之的，是四面墙上迅速浮现的照片，像活物一般伸展、铺开。
雷古勒斯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些照片吸住。太多了。多到让人眼花缭乱。大部分是动态的，但有些一动不动，是麻瓜的拍照方式。一张照片里，小天狼星和一个同样笑得放肆的男孩——詹姆·波特——勾肩搭背地站在一辆巨大的、闪着金属冷光的摩托车旁。照片是静止的，但雷古勒斯几乎能听见引擎的轰鸣，能感觉到照片里扑面而来的、属于速度和自由的风。小天狼星额前的一缕头发被风吹起来，他的笑容，和雷古勒斯记忆中任何一次在家族晚宴上的假笑都不一样，张扬得近乎野蛮，牙齿白得晃眼。
雷古勒斯盯着那张笑脸，胸口泛起一阵酸涩的羡慕。他能从小天狼星眼角眉梢读到一种东西，一种他从未拥有过的、浑然天成的轻松。小天狼星站在那辆摩托车旁边，好像世界就在他脚下，好像他随时可以跨上去，拧动油门，把格里莫广场、把母亲、父亲，他，把所有的"应该"和"必须"都甩在身后，消失在风里。
旁边紧挨着一张摇滚歌手的海报。画面里一个男人涂着黑色的眼影，嘴唇鲜红，眼神挑衅而疲惫，抱着一把电吉他，身上的皮衣缀满了铆钉。照片也是静止的，但雷古勒斯总觉得那人在盯着他看，那种颓废和反叛的气息，像另一种形式的魔法，从墙面上渗出来。更多的麻瓜照片散落着：模糊的街景，冒着烟的工厂，几个穿着奇装异服、头发染成奇怪颜色的年轻人对着镜头做鬼脸。它们被小天狼星用某种胶水直接黏在墙纸上，边缘有些卷起，毫无章法，却带着一种狂热的、急切的占有欲。
雷古勒斯忽然想起来自己卧室的样子。他的房间永远整洁、安静、色调暗沉，墙上挂着家族纹章，书架上摆着父亲挑选的典籍，连窗帘的褶皱都必须一丝不苟。而小天狼星这里，旗帜从天花板垂到地面，照片想贴哪里就贴哪里，音乐响得整栋房子都能听见，他却好像完全不担心明天。雷古勒斯站在门口，听着自己的呼吸被鼓点盖过去，鞋尖踩在走廊和房间的边界线上，一步都没有往前迈。
雷古勒斯咬住了下唇内侧的软肉。小天狼星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叛逆，而这样做的后果——母亲最严厉的惩罚，父亲的责骂，家族的唾弃——他似乎统统不在乎。可雷古勒斯在乎。他太在乎了。母亲每一次失望的眼神都像一盆冷水，父亲偶尔投来的赞许目光则像稀薄的氧气，他靠这些活着。他是那个听话的儿子，是那个不会让家族蒙羞的继承人，是那个在晚宴上得体地微笑，从不质疑任何安排的布莱克。
这个念头像一根拉紧的线，在他脑子里绷了一会儿，然后忽然松了。毫无缘由地，他想起了丽娜·贝克。去年婚礼之后，他们确实又碰见过几次。不完全算是巧合，有两次是她主动在走廊里喊住他，手里端着什么吃的，说"尝尝这个，厨房新做的布丁"，或者"你看我今天找到一本特别有趣的书，虽然讲的都是麻瓜的火车时刻表，但那些站名念起来像诗歌"。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总是站得很近，没有刻意的距离感，好像人与人之间本来就该离这么近。
后来圣诞节，她托人捎来一个盒子，打开是一双手套，深灰色的，织得不算精细，边缘有一针脱了线。盒子里没有字条，但雷古勒斯认得那针脚的粗糙方式。他犹豫了几天，回送了一盒蜂蜜公爵的糖果，挑的是他印象里她那天在婚礼蛋糕前停下最久的那几款。东西送出去之后他又觉得有些多余，她大概只是随手送了个东西，自己却花了那么多心思。
但他们也仅仅止于此了。下一次碰见的时候她照样笑着打招呼，叫他的名字，声音亮亮的，好像上次送手套的事根本不值一提。雷古勒斯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像往常一样。他也想说点什么别的，比如"那双手套我戴了"，或者"你吃了我送的糖没有"，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一层薄薄的客气，他没有力气把它捅破。她跟他说了几句话就走了，蹦蹦跳跳地，跟旁边的格兰芬多女生勾着胳膊，笑声远远地传过来。雷古勒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觉得那个画面里有一种轻盈的东西，像蒲公英的绒毛，他想伸手去碰一下，但最后还是把手插回了口袋里。
他垂下眼睛，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走廊的光线暗沉沉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楼梯口。他忽然想起来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他上来是要找小天狼星说一件事的。关于罗道夫斯·莱斯特兰奇。
“小天狼星。”
音乐停了下来，小天狼星看到是他，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
“母亲和父亲这几天心情不好，”雷古勒斯自顾自地开口，声音压得有些低，“你应该也感觉到了。”
小天狼星继续捣弄着手上的东西，肩胛骨在T恤下鼓动。
“罗道夫斯·莱斯特兰奇的事，”雷古勒斯停了停，“你应该知道了吧。他跑了。婚约取消了，现在两个家族闹得很僵，莱斯特兰奇夫人上个星期来我们家道过歉。母亲在那之后好几天没怎么说话。”
小天狼星嘴角忽然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像雪地上裂开一道细纹。“罗道夫斯？”他把这个名字咬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玩味的轻飘飘，“那个疯子跑了？”
“跑了。谁也找不到他。”
小天狼星短促地笑了一声。他摇了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他倒是有种。居然敢把贝拉甩了跑路。我还以为他这辈子最大的胆量就是跟在我后面骂几句脏话。”小天狼星把魔杖换到另一只手上，漫不经心地转了转，"所以父母心情不好，是因为莱斯特兰奇家的儿子不肯乖乖听话结婚？真有意思。他们自己生了个儿子也不肯听话，怎么好意思去骂别人家养的。”
这句话落下来的方式很轻，但雷古勒斯觉得它像一枚小石子，在胸腔里弹了一下。他低下头，视线落在门框和地板的交界线上，那条缝隙很窄，暗沉沉的。“莱斯特兰奇家到现在也没找到他，”雷古勒斯说，“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去了哪。莱斯特兰奇夫人来的时候说她儿子一定是疯了，脑子坏了，中了什么恶咒才会干出这种事。”
“疯？”小天狼星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上了嘲弄，“我看他清醒得很。他只是做了一件所有人都不许他做的事，然后他们就把那个叫做疯。这就是他们的规矩——你想自己选，你就是疯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雷古勒斯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试探还是随意的打量。
雷古勒斯把手插进口袋里，拇指抵着布料内侧。他没有接话。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小天狼星房间里那首慢下来的音乐还在响着，一个低沉的嗓音哼着什么，隐隐约约的。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小天狼星忽然问。他的语气不重，但直接，像他大多数时候说话的样子。
雷古勒斯抬起眼睛看了他一下，又移开了。“父亲那天晚上把我叫去书房。他说布莱克家不能出这种事。说你……”他停了一瞬，好像在斟酌那个词要不要说出来，“说你要是在外面再惹出什么乱子，他不会像以前那样就算了。”
小天狼星没有笑。他看着雷古勒斯，看了几秒，表情让人读不太懂。然后他轻轻哼了一声，像是从鼻子里挤出一点气声。“他当然不会算了。他什么时候算了过。但是——”他把魔杖往房间里面一指，指向墙上那面仍然在飘动的格兰芬多大旗，“我已经15岁了，他还能怎么办？把我锁起来？”
“罗道夫斯的事，”小天狼星忽然又说。他转过身去，往房间里走了两步，背对着雷古勒斯，声音从肩膀上传过来，“你以为我会觉得他可怜？”
雷古勒斯没回答。他看见小天狼星走到那辆摩托车照片前面，伸手弹了一下画面里车把手的部分，那张照片晃了晃，车尾的金色火花又溅出来几粒。
"我倒是觉得他做得对。"小天狼星背对着他说，语气随随便便的，像在讨论今天天气怎么样，"不想结就不结。跑就跑了。总比一辈子假装自己什么都喜欢强。"
他说完这句话停了停，然后转过头来看了雷古勒斯一眼。那个眼神很短，像一道光扫过水面，很快就移开了。但雷古勒斯捕捉到了其中某个他不敢完全辨认的东西，也许是某种近乎温和的东西，被藏得很深，藏在小天狼星那张永远写着不耐烦的脸底下。
"知道了。"雷古勒斯说。他的声音很轻，然后往后退了半步，"那你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