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终于不再带着刀锋了。
霍格沃茨城堡外的草坪上,残雪褪尽后冒出了成片的新绿。禁林边缘的树梢上绽出细嫩的芽,风一吹便簌簌地抖落一层薄薄的绒毛。阳光比冬日里长了一截,落在人身上暖融融的,像是有一只温厚的手掌缓缓地覆上来。
学生们纷纷换下了厚重的冬季袍子。走廊里开始出现各种颜色和质地的春装——浅蓝色的短斗篷、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领口绣着暗纹的薄呢外套。女生们把头发放下来了,男生们把领带松了半截。空气里浮动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悸动,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花苞在看不见的地方噼啪地绽开。
小天狼星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领口敞开一颗扣子,走起路来风从衣摆底下灌进去。他经过走廊的时候,总有几个女生对着他指指点点,然后笑成一团。他对此早已经淡定自若了。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塞薇娜正从那里走过去,穿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头发随意地披着,怀里抱着一摞书。她的身边没有任何人,步子不快不慢,安静得像一截落在墙上的影子。
尽管这样,小天狼星也能在茫茫人海中准确锁定她,每次看见她,周围的一切就会自动退成模糊的背景。那些穿浅蓝色、米白色、绣暗纹的身影全都搅在一起,变成一团没意义的色块,只有她——灰色的毛衣、黑色的头发、抱着书的手指——在他的视野中央清晰得过分。
周末的午后,阳光好得不像三月份。
草坪上铺满了学生,三三两两散坐着。有人躺在草地上闭着眼晒太阳,有人围成一圈在玩噼啪爆炸牌,几个低年级的女生在用魔杖指挥着纸折的蝴蝶绕着圈飞。
掠夺者们占了那棵最大山毛榉树下的位置。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才能围住,新发的叶片在头顶撑开一片浅绿色的穹顶,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四个人身上。
詹姆仰面躺着,手臂枕在脑后,一条腿屈着,另一条腿翘起来晃荡。他的衬衫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一半,衣角被风吹得一起一伏。莱姆斯靠着树干坐着,膝盖上摊着一本书,阳光落在他浅色的头发上,折出一层暖融融的光晕。彼得趴在不远处的草地上,面前摊着一张《预言家日报》的填字游戏,手里攥着一截铅笔头,时不时咬一咬笔尾。小天狼星坐在莱姆斯旁边,背靠树干,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屈着,手指间转着一根草茎。
空气里有青草被晒暖的气味,远处传来模糊的笑声和叫喊。四月的风还没来,三月的风是软的,从他们头顶的枝叶间漏过去,把詹姆的头发吹得翘起来一缕。
如果有一台会说话的相机,它大概会想开口说点什么——关于此刻,关于这四个人,关于这些被阳光染成金黄色的安静的、完整的瞬间。但它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照着。
离他们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几个格兰芬多的女生并排坐在另一棵树下。
“你看他们。”一个棕色卷发的女生拿书掩着半张脸,朝掠夺者那边努了努嘴。
“看什么呢,”另一个女生头也没抬,正在剥一颗糖,“你天天看。”
“但今天阳光好啊,你不觉得他们在那棵树下跟画一样吗?”
“我觉得布莱克才是画。”第三个女生接话,声音压低了,但眼睛亮晶晶的,“他今天穿那件灰衬衫,袖子卷起来——你看他转草茎那根手指——”
“行了行了,”那个女生翻了个白眼,“你上周还说波特打魁地奇的时候帅爆了,上上周说卢平看着也不错。”
“卢平确实很有礼貌啊,像这样温柔的男生不多了。”棕色卷发的女生辩护道,“他每次帮我捡书都特别轻,还笑一下——”
“但他老是病怏怏的。”另一个女生说,语气里带着点惋惜,“长得还行,就是身子骨不行。”
“布莱克不一样,布莱克看着就像能打十个。”棕发女生一锤定音,然后低头掰了块巧克力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不过他最近变得有些怪怪的,要不是他每天和波特他们呆在一起,我都怀疑他是不是恋爱了。”
她们旁边的草地上,艾比正坐在莉莉旁边看书。忽然,她合上书站了起来。
“莉莉,我有点累了,”她的声音不大,听起来确实有些乏,“我们回去吧?”
莉莉抬起头。今天的阳光把她的红发照得像一捧烧着的火,脸颊上泛着薄薄的血色,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杯被阳光灌满的透明液体,清澈、明亮、带着微微的热气。她穿着件很薄的白色衬衫,领口系了条浅绿色的丝巾,抬眼的时候睫毛在脸上投出一道细密的影子。
“好啊。”她把书签夹进书页里合上书,站起来理了理裙摆。两个女孩并肩朝城堡的方向走去,艾比的短发在风里轻轻晃动,莉莉的绿丝巾被吹起一角。
掠夺者那边,詹姆的目光从刚才起就若有若无地往女生们那丛树下瞟。他躺着,一副"我什么都不在意"的做作姿态,但视线每隔十几秒就往同一个方向溜一次。
莉莉站起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开口了:“哎,她走——”
他刚说了三个字就收住了,因为小天狼星用脚踢了他一下。
“怎么了?”詹姆翻身坐起来,耳根有一点点可疑的颜色。
“我以为你睡着说梦话了。”小天狼星说,草茎还转在手指间,表情淡淡的。
“你才说梦话呢,我刚才明明说——”
“你说什么了?”莱姆斯抬眼从书页上方看过来。
詹姆张了张嘴,胡扯道:“——我说今天天气不错。”
彼得从填字游戏里抬起头来:“你刚才明明不是这么说的。”
“你耳朵有问题。”詹姆瞪了彼得一眼。
小天狼星懒得理他,正要继续转草茎,目光却在那一瞬间被定住了。
塞薇娜正从城堡方向走过来。
她穿着件浅米色的薄外套,里面是件很普通的白色内搭,头发松松地绑了个低马尾,整个人看上去像随手从衣柜里抓了件衣服就出了门。低调得不能再低调,就很“塞薇娜”。
但小天狼星的目光一沾上她就黏住了。周围那些青草、阳光、笑声、詹姆还在叽叽喳喳的碎嘴——全都不见了。
他看见她走过来的样子。今天的阳光落在她脸上,让她比平时多了些血色,脸颊上浮着一层淡淡的暖色,原本有点苍白的面孔此刻是润的、柔的,看起来像是被日光浸透了。她的睫毛在光线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走路的姿态很放松,步子不大不小。
他及时克制住了自己。只是看了那一眼,就把目光收回来了,低头去看手里那根草茎,把它折成两段,再折成四段。但他的手指动得比平时快了一点。但塞薇娜竟然朝他们的方向走了过来,而且越走越近,他的心跳已经不太听使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