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史课向来是霍格沃茨最催眠的一门课。

宾斯教授的声音像一阵持续的低频嗡鸣，从讲台后面平铺直叙地漫过来，听久了连天花板上的蜡烛火苗都懒得跳。周五下午的阳光斜斜地从高窗照进来，把教室里的灰尘照成浮动的金雾。大半学生的脑袋已经沉沉地垂下去了，有的趴在桌上，有的支着下巴摇摇欲坠，羽毛笔从指间滑落，在羊皮纸上拖出一道无意识的墨痕。

塞薇娜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她的手边是摊开的笔记，字迹工整、疏密有致，她偶尔抬眼看一下黑板，偶尔低头记几笔，脊背挺直，呼吸平稳，阳光落在她肩头那件灰蓝色的薄毛衣上，把毛线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整间教室里，除了宾斯教授本人，大概只有塞薇娜和坐在教室对角靠后的福利是清醒的。

福利在记笔记，但她面前的羊皮纸上没写几个字。她的笔尖停在半空，目光穿过两排歪歪扭扭趴着的后脑勺，落在塞薇娜挺直的后背上。灰蓝色的毛衣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绒光。

明明是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可有关那个人的一切都让她烦躁不安。

福利紧紧抿住唇，把笔尖按下去，在纸上画了一个重重的点。

下课铃终于响了。宾斯教授像没听见一样又讲了半分钟才停，然后飘出了教室。而像被铃声解了咒一样，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椅脚蹭过地板的刺啦声、收书塞包的悉簌声、三三两两高起来的谈话声，把刚刚还闷得像水底的氛围搅了个稀碎。

塞薇娜旁边的座位上，艾玛慢吞吞地撑起了身子。她脸上被袖子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眼皮还半耷拉着，迷迷瞪瞪地揉着眼睛。目光落在塞薇娜已经收拾整齐的书包上，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桌面上摊开的本子——上面写满了字，不是她自己的笔迹。

“塞薇娜……”艾玛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鼻音，“下课了？”

塞薇娜正在系书包的扣带，闻言淡淡地"嗯"了一声。

“我就眯了一小会儿——”艾玛坐直了把笔记捧起来翻了翻，上面不但记了宾斯教授今天讲的内容，还在重点旁边用铅笔画了几道细线。艾玛愣了两秒，然后一把抱住塞薇娜的胳膊，“我太爱你了——真的，我下周请你吃蜂蜜公爵——”

“不用。”塞薇娜把胳膊从她怀里抽出来，动作很轻，“下周再说。”

她低头收拾最后几样东西的时候，指尖碰了碰口袋里那枚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片。那是一只千纸鹤，中午午休的时候从窗户飞进来的，落在她翻开的书页正中央，折痕很随意但翅膀对称，展开来里面有潦草得近乎嚣张的字迹，她垂眼扫了一眼。

没有署名。但她认得出那个笔迹，认得出每个字最后一笔都往上挑的弧度。

塞薇娜把纸鹤重新叠好，放回口袋里。

“艾玛。”她拎起书包站起来，声音不大，语调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晚上有点事，麻烦你帮我把书包带回宿舍。”

“行啊——”艾玛接过她递来的书包，随口多问了一句，“你去哪儿啊？”

塞薇娜已经走出座位了，侧过脸来冲她微微点了下头：“有点事。”

几步之远的位置上，福利把一切尽收眼底。

塞薇娜并没有注意到福利的目光，她穿好外套，理了理衣领，逆着走廊里涌向餐厅的人流走了出去。

塞薇娜穿过城堡侧门来到天文塔楼下的时候，天边还剩一线薄薄的橘红色，其余的都被沉沉的靛蓝吞没了。塔下的石阶被晚风扫得很干净，她踩上去的脚步声被风裹着带走了大半，几乎听不见。

她推开门的时候，小天狼星正靠着窗台站着。

他穿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敞着，里面是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衬得他整个人在暮色里像被裁出来的剪影。他闭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很平稳，手臂随意交叠在胸前，看起来像是在等人的间隙里短暂地沉进了自己的思绪里。

窗外的天光从他背后透进来，把他周围的轮廓染了一层薄薄的金红色。那道光落在他侧脸上，把眉骨的棱角和下颌的弧度照得很分明。他闭着眼睛的样子比平时安静很多，嘴角没有那个惯常的、漫不经心的弧度，像是某种被短暂卸下了所有防备的、更年轻的什么东西。

塞薇娜没出声。她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刚靠近到他一步之遥，小天狼星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你走路确实没声音。”他说。然后他伸出手——动作太快了，塞薇娜还没来得及反应，腰上就缠上来一双手臂，整个人被拽着往他身上一贴，下巴磕在了他的锁骨上。

“你是不是——”塞薇娜的声音闷在他的毛衣上，“每次都非要这样——”

“怕你跑。”小天狼星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带着笑，胸腔的震动透过毛衣传到她耳侧。“被吓到了？”

“没有。”塞薇娜说。她的鼻尖蹭到他的毛衣上，闻到一点洗衣液的气味，混着他身上自己那一点温热的呼吸。“你身上有墨水味。”

“刚刚从有求必应屋出来。”

“做什么？”

“秘密。”他松开她一点，低头看她，眼睛里有碎光在转，“跟我来。”

小天狼星带她穿过城堡侧门，沿着一条她从来没走过的小路朝禁林边缘的方向走去。初春的傍晚凉意渐起，脚下的泥土有些软，路边的野草长得密密的，拂过她的靴面。

“你要带我去哪儿？”塞薇娜问。

“到了就知道了。”

在他们快要走进禁林边缘的阴影里的时候，远处的风里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低沉的、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嚎叫。

塞薇娜的脚步停了。

她转过头，目光越过那棵远远的、枝条低垂的打人柳，望向更远处的那栋破败的旧木屋——尖叫棚屋歪斜的轮廓在暮色里影影绰绰地立着，窗洞黑洞洞的，像几个没有眼珠的空眼眶。

小天狼星也跟着停下了。他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也知道今晚莱姆斯正独自在那间屋子里承受着什么。他看了一眼塞薇娜，看见她的目光落在尖叫棚屋的方向，眉心微微蹙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

“怕了？”他走回她身边，用肩膀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语气故作轻松。

塞薇娜把视线收回来，看了他一眼。她的表情很平静，像那声嚎叫只是风里多出来的一层声音。“没有。”她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那栋房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废弃的。”小天狼星言简意赅，然后朝前走了两步，把手朝她伸了伸，“走吧，再不走天全黑了。”

她继续往前走了。小天狼星跟上去，手指在袖口底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指背，确认她的体温是正常的，才把手收回去。

她看起来确实不害怕，也没有追问，小天狼星松了口气。

他们走了大约七八分钟，小天狼星终于带着她拐进了一片被几棵老柳树围起来的空地。

空地不大，但头顶的枝叶在正中间留出了一个圆形的空隙，刚好露出一小片傍晚的深蓝色天空。地面被清理得很干净，铺着一块厚厚的深灰色毯子，边角压得整整齐齐。毯子正中央放着一只蛋糕——不大，圆形，表面抹着浅色的奶油，边缘用巧克力酱画了细细的波浪纹。蛋糕顶上插着一根细蜡烛，还没点亮。旁边摆着几只小碟子，里面装着切好的水果和几样点心，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东西。

那些老柳树的枝条垂下来，形成一个柔软的穹顶。树根旁放着一只暖黄色的纸灯笼，微弱的光在枝条间晕开，把整片空地照得像一口浅浅的、温暖的碗。风从枝条缝隙间钻进来，拂过毯子边角，又悄悄溜走。

小天狼星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她。眼神很温柔。

“生日快乐，塞薇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