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三在外头等着,一听说是个女娃,脸当场就绿了,他婆娘还在床上躺着,连口水都没喝上,他就冲进来,把那女娃从我手里抢过去……”
郝婆婆说着,话里多了一分隐忍。
“我以为他是要抱抱孩子,谁知道他转身就将那刚出生的女娃狠命一摔,然后我就听见尿桶里咕咚一声。”
明嫣瞳孔骤然缩紧。
“那女娃哭都没哭出来。”郝婆婆闭上了眼睛,“就这么没了。”
正说着,土墙外不知什么鸟叫了一声,嘶哑难听,像是婴儿的啼哭。
“难道就没有人管吗?”裴玄礼道。
“管?”
郝婆婆睁开眼,浑浊一双眼凌厉的看着他,“谁管?王老三他婆娘敢管?她连个屁都不敢放。村里人知道了,顶多摇摇头说句可惜了,可惜的是什么?可惜的不是一条人命,可惜的是王老三婆娘十月怀胎,到最后就生出个赔钱货。也对,谁会在乎一个女娃的死活呢。”
明嫣没说话,她想起了村长讲述案情时的神态,说起第二家受害者鲁大勇家的小儿子虎头时很是惋惜,可却从未提过王老三和鲁大勇都各自有女儿的事,仿佛那些女孩根本不存在。
不是仿佛,如此看来,在村长和村民们的意识里,那些女孩确实不存在。
“还有赵婆子。”郝婆婆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沉。
“你们没见过她,她已经死了,前几年被饿死的。”
郝婆婆自顾自地说下去:“赵婆子是我年轻时就交好的老姊妹,比我大几岁,她和我不一样,她生了六个儿女,操劳了一辈子,男人又死得早,她一个人把几个孩子拉扯大,给他们娶媳妇儿,盖房子,带孙子,该做的都做了。”
郝婆婆声音发颤,慢慢直起佝偻的腰,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悲悯,像是愤怒,又像是一个憋了太久终于等到有人来听的长叹。
“前些年村里头闹旱灾,庄稼收成不好,家家户户都缺粮,赵婆子的几个儿子儿媳就开始嫌她吃得多了,先是把一天三顿减成两顿,后来又减成一顿,再后来连干饭都不给了,只给稀粥,稀得能照见人影。赵婆子来找我哭,说儿媳妇骂她是个老不死的妖精,说她吃那么多做什么,早点死了还能给后人省粮。”
“我去找她儿子说理,她儿子跟我拍桌子骂,说老人活太久是会变成妖精的,到时候把一家人都克死,我呸!”
郝婆婆啐了一口,眼里涌出了泪花,“赵婆子死的时候嘴里含着半截树皮,定是饿极了从外面树上扒的,她就那么饿死在屋头,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说着,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我去给她收尸的时候,她儿子儿媳连个棺材都没准备,就用一张破席子裹了,打算扔到后山乱葬岗去,我将他们骂了一顿,又出了半吊钱,才好歹买了一副薄棺,薄得跟纸糊的似的,一抬就晃。”
鲁盼睇从老妇人袖子里抬起头来,小脸白得像纸,眼睛却是干的,她早就习惯了听这些事,或者说早就麻木了。
裴玄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郝婆婆。”明嫣的声音有些哑,“您说的这些……村长知道吗?”
郝婆婆嗤笑一声,摇摇头:“村长?他知道的可比我多。这村里哪家哪户没死过女娃,他心里一本清账,只不过他不说,不说就等于没有。”
“那他请我们来捉鬼——”
“请你们来捉鬼,是因为鬼真的在杀人了。”郝婆婆打断他的话,声音忽然变得尖锐,“杀的不是女人,是男人!死的是他村子里传宗接代的顶梁柱他当然急!要是死的是几个丫头片子,你猜他还请不请你们?”
这话像一把刀,直直扎进了两人的心里。
明嫣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婆婆,还有一件事想请教您。盼睇她,是鲁大勇家的孩子吧。”
老妇人低头看了一眼缩在袖子里的女娃,叹了口气:“是,她是鲁大勇家的二丫头。”
“二丫头?”裴玄礼立刻捕捉到了重点,“那她上面还有个姐姐?”
“对,是有个大女儿,叫鲁招娣,也是在前些年,砍柴挑水的时候因为身子太弱,一头栽进井里淹死了。”
“鲁大四家一共有三个孩子。”老妇人竖起三根枯瘦的手指,“大丫头招娣,十四岁死在井里,二丫头盼睇,就是你跟前这个,老三是个儿子,叫虎头。你们之前听村长说的鲁大勇一家三口死在井里,就是鲁大勇,他婆娘,还有他儿子。”
“盼娣这丫头命大。”老妇人说,“她在家里头一直是在柴房睡的,他们一家遭难的那天晚上,她在柴房里什么都不知道,第二天早上才有人听见她在街上哭,我就把她领回来了。”
明嫣的脑子飞速转动。
十年前,王老三家十年前刚出生的女婴,溺毙于尿盆,十年后,王老三夫妇跌进粪坑而死。
前几年,鲁大勇的大女儿招娣死于坠井,几年后,鲁大勇一家三口,死在同一个水井里。
在她思考的时候,郝婆婆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们既然一直追问,要知道个明白,现在知道了,就不能当作不知道了。”
“绝对不!”明嫣猛地站了起来,握紧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