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江殷的误会解除了,可叶断秋仍旧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真的是殷如归?那个向来趾高气昂的公子哥,如今居然成了如此温和质朴的模样,还与凡人成婚,有了孩子?
“这是我的小徒叶断秋。我们此次是为了九重山的事情入京,”江殷见她一副怔愣的模样,便接过话头,与殷如归攀谈起来,“因而不请自来,想看看月儿。”
“来我家,哪还需要请。”殷如归一笑,“正好要过年了,干脆多待些时日。你在九重山也是独自一人,不如一道热闹热闹。”
说着,他朝着叶断秋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小叶姑娘看着和我们这些老东西不同,是真的年轻。小小年纪便入了山门,亲人不在身边,理应寂寞。阿殷的徒弟,也算是我的徒弟。要不也一同过年吧。”
说起亲人,皇宫里马上就要去见的那些,可不正是叶断秋仅存的亲人么?恐怕他们是不会盛情邀请她留下过年的。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居然对殷如归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对长辈的亲近之感。
要怪只怪事情发展得太莫名其妙。眼见江殷与殷如归相谈甚欢,其乐融融的场景,几乎叫她忘却了当年在九重山,这俩人是如何相互厌恶,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的。
今晚两人没有回驿站。殷如归夫妇盛情邀请,留她二人在家中留宿。
殷公子虽然如今作风简朴了不少,家中却还依稀保留着往日的习惯,设有一间客卧。
多出两人,却唯有一间屋子,做徒弟的自然得让给师父。好在月儿对叶断秋很是好奇,总拖着她,从不同的角度问东问西。殷如归的妻子宋兰娘便由着女儿将叶断秋留在了自己的屋中,要姐姐哄着睡。
小孩子向来嗜睡。才刚刚哄了一会,便安详地入了眠,只听见浅浅的呼吸声。叶断秋抬头看了看天色,对她来说还为时尚早。又恐惊醒了月儿,只好轻手轻脚离开了她的房间。
刚步入正堂,她便暗道一声不好。江殷与宋兰娘居然都不在,只有殷如归坐在桌边,凭着一盏油灯写着什么。见她来,还抬头看了一眼。
这三人中,她最难应付的便是此人。可她又实在好奇,到底是什么令他发生了如此大的改变。便蹑手蹑脚,装作不经意般坐到了另一侧。
“小叶姑娘是想问,阿殷为何会有我这样的兄长?”没想到两百年改变的不仅仅是外貌与性格,居然令殷如归的观察力都变得更细致入微。他微微一侧头,显然已看出她心中有惑。
可惜他猜错了。不过能撬开他的嘴,让他说出些两百年间的往事,倒也正和她意。如此想着,叶断秋便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晚辈心中确实好奇,愿闻其详。”
殷如归放下手中的笔,略微一低头,“实际上,许多年前,我也曾是九重山弟子。”
“居然如此?”叶断秋做出一副惊讶的模样,“那前辈是因何离开,还在京城定居呢?”
“我年少时,性格很差劲。不仅是阿殷,整个九重山都没什么人喜欢我。”说到此处,他居然还像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一样,颇为怀念地笑了笑。
那是的确的。江殷不但不喜欢你,还差点要毁了你的一身经脉,叫你做个废人。
“可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越是说着,殷如归的声音越轻,仿佛不愿触及那段令他性格大变的往事,“原本我只是想证明自己,证明自己从不比他差。哪怕我自诩为父亲唯一的继承人,心里也清楚,世上人人都拿我与他做比较。而我也从未赢过他。于是,我主动报名,随着师长一同去了沧州——当时正是碧天作乱的时候。”
此事居然发生在那个时候?叶断秋一愣。
未等她从记忆中翻出些许线索,对方已然继续说了下去,“我太想赢过他了,太想让别人看到,我殷如归也不只是个草包——可就是因为这份执念,让我……害死了一个人。”
他的嗓音渐渐变得有些沙哑,仿佛又陷入了当初相同的痛苦,“也让我知道,世上有些事,是不能强求的。我从未有过修行的资格,又怎么可能,能赢过他呢?”
苦涩的话语,与空气中萦绕着的,仅有的蜡油燃烧的气味,共同占据了叶断秋的感官。可此时此刻,她却难以理解其中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