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右平动作顿住。
…………………
夕阳西下的时候,何屿独自靠在老树下等人。
棚户区那颗最老的木麻黄,已经粗壮到需要四五人合抱才能抱起来。树干沟沟壑壑,上面绑满了祈福用的赤色轻纱和布条。树根正中间摆着个巨大的芋头根,上面零零散散插着香火。
何屿用脚轻踢了下香火旁边的泥塑,小人捏的简陋,鼻子和嘴都分不清楚。
一不小心,头和身子裂成两半,咕噜咕噜往旁边滚。
何屿:“……..”
正想趁没人悄悄捡起来,面前却投来一道阴影——
来人逆着光站在泥地里,身子和脸都笼罩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来了?”
何屿淡淡道。
面前的人僵住没动。
“我们最好找一个没人的地方说话,小朋友,你觉得呢?”
过了两秒,那人从黑暗里走出来。
是那木。
他声音有点沙哑,可能是今天已经说了太多话的原因。
“去我家吧。”
这个被他称为“家”的地方,其实是用破木板、旧帆布和泥巴胡乱糊起来的棚屋。
地面是坑洼不平的沙土,屋里一股腐烂的阴凉味,角落纸板旁边堆着绿色的玻璃酒瓶,唯一像点样的家具可能就是角落里的木床,不过大概率轮不到他睡。
进门左手边有块厚木板架在石头上,上面铺了一层干净的浅蓝色布料——这应该就是他的床了。
那木沉默地坐上去,望着屋顶漏下来一束灰扑扑的光。
…….
何屿坐到他旁边。
两人距离很近,他看到小孩衣服上有泥点,但脸擦得很干净。
“警察没有留你?”
“我自己要回来的。”
“你想没想过自己以后干什么?还是不上学一直摆摊?”
那木声音闷闷的,
“我能养活自己,你们不用担心,我六岁就开始摆摊了,以后的日子起码不会更难….”
吹了一阵风进来,整间棚屋都在“簌簌”地响。
何屿看着身边一脸倔强的人,头疼。
他最烦的就是这种小屁孩儿。
“你一辈子就在这摆摊,算你长寿无病无灾从九岁摆到90岁,摆到路过的游客把你摊位当成打卡点,变成夏普有口皆碑第一活招牌,开心了?”
“等死了之后,菩萨…..”
看了眼小孩,对面应该不知道谁是菩萨,遂改口,
“等死之后上帝问你这辈子最大的功德是什么,你说你以一己之力推动夏普夜摊经济发展,上帝直接感动得把你送上天堂?”
小孩还是沉默,固执的地盯着屋顶垂下来那束光。
何屿像刚想起来似的补充道,“忘了,你可能上不了天堂。”
“因为你和别人一起把自己父亲弄死了。”
“对吗?”
原本一直没反应的小孩瞬间浑身紧绷起来,一脸戒备看着何屿,
“你…你在说什么!”
“我只是想告诉你,别这么抗拒,我是来帮你的。”
“我不需要,你…你现在就走!”
那木翻身下地,手指着门口的方向,神经紧绷到极点。
唉。
以后有孩子的话还是别要男孩,真费劲。
何屿叹气,“坐回来——都说了是来帮你的。”
“你林叔叔跟我讲的版本是,阿萱知道你找回来了,半夜怎么都不睡吵着要出门见你,林叔带着她想远远来你家看一眼,结果在木材厂遇到喝得醉醺醺的你爸。”
“你爸见着他就要打人,结果不小心打到了小姑娘的耳朵,把耳膜打破了…他被力推到后面的蓄水池里,脑袋撞到青岩板上,死了。”
“我原本以为就是这样,但仔细一想,今天在警察旁边,你为什么抬头看林右平?昨晚警察把你送回去之后你去哪了?”
…….
男孩缓缓抬眼,清明一片。
“雨那么大,是杀人的好时机啊。”
“水会把所有证据都冲走的,大家只能看到我身上的淤青,你说对吗?”
那木不急不慌坐回何屿身边,身体里像藏着另一个灵魂,
“他没撞死,只是晕过去了,是我趁人走了把他脑袋和口鼻都按在水里的,一晚上呢,怎么也淹死了。你都不知道我今天看见他眼珠子烂在外面有多高兴,可惜雾蒙蒙的浑浊了。”
“我知道迟早都会有这么一天,只要我长大,他早晚会被我弄死的,只可惜,只可惜他这种烂人临死都要祸害别人…..”
何屿默不作声看着面前的人。
那木越说越激动,眼睛里闪着偏执的光。
“他再死一百次也不够赔阿萱的耳朵!等调查结束了,我就把他剁成一块块丢进海里喂鱼!”
事情来龙去脉都已理清,何屿想开口对小孩说出自己深思熟虑后的最优解。
正准备开口——
手机响了。
皱眉一看,竟然是郑矽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