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白色雪粒漫天飞舞。花园的草坪笼上白纱,窗檐积了薄薄一层雪。
玻璃窗上因为温差有了水汽,窗外变得朦朦胧胧,像八音盒里如梦似幻的场景。
她伸手擦去玻璃窗的水雾,只觉得眼前白茫茫一片不真实。
都不敢大声呼吸,生怕下一秒发现这只是一场梦。
别墅花园外,原本应该正在香港的男人穿着剪裁不凡的黑色大衣,站在笔直的路灯下,身形高挑,寂静如黑夜。
她看见男人低头对着屏幕慢悠悠打字。
下一秒,她的手机响了。
【何屿:下来吗?】
顾舒勉强冷静了两秒,
【顾舒:来!!!!!!】
回家之后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她身上只穿了件杏色针织裙,想了想,打开衣柜拿了件厚实的浅粉长款羽绒服套上,又围上那条软乎乎的羊绒围巾。
裹得严严实实下楼,这幅装扮别说小雪,就是去南极也能挺五分钟。
顾舒轻手轻脚推开门,尽量把脚步声放缓。
“你要出去啊?”
她爸敏锐得不行,狐疑的目光上下打量过来。
顾舒理所当然地站直身子,面不改色说:
“东西放车里忘拿了,我去拿一下。”
说罢还装模作样地一脸不耐烦地发牢骚:“怎么又忘了……”
她爸嘟囔了句没再管她,又扭过头去看那新闻联播,大概在说她粗心大意这毛病打娘胎里就没改过。
“什么东西啊,一天到晚丢三落四,这么大的人了做事一点都不稳妥,大晚上的还下雪,拿把伞出去!”
她妈和阿姨在厨房里忙活,闻言探出身子嘱咐她,顾舒胡乱点点头,忙不迭地推开门溜出去。
伞当然是没来得及拿的,她满脑子都是院子外面站的人,哪还有心思不急不缓地去拿伞。
“砰”的一声,雕着缠枝纹的金属大门关上了。
顾舒欢快地跑到别墅的白色围墙边上,等着电动铁门缓缓打开。
她在铁门刚开一个小缝时就挤了出去,迫不及待地望向路灯底下,却发现空无一人。
雪依旧下,天地寂静,只剩风声。
顾舒在原地怔愣两秒。
人嘞?
忽起一阵疾风,硬把院墙内那株将开未开的玉兰花树吹得摇晃起来,树枝上的雪簌簌往下落,连带地上的、树上的花瓣也被吹得七零八落。
顾舒下意识伸手护眼睛,背过身去找避风港,就这么不设防地看见了倚墙背手而立的人。
男人明明穿的深黑大衣,却不知是因为他脸上带着柔和的笑,还是他现在气质慵懒,硬生生把深沉的黑色穿出了风流倜傥的感觉。
顾舒脑子里忽然闪过小学偶然翻到成语词典里那四个字。
郎艳独绝。
那时太小,不懂男人怎么能用艳这个字?现在她懂了,容貌优越到一定地步,是不分男女的。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何屿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慢条斯理说:“傻了?”
男人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疲倦,但被他很好地克制住,只流露出那股演练过无数遍的从容。
顾舒不说话,原本克制在心里那些酸涩的少女情怀和难以言说的委屈忽然就涌上来,像有人忽然往她鼻腔里猛灌了两瓶浓缩山葵液。
反正她眼睛比兔子都红,穿得也跟个小兔子样,粉白色长款外套一直盖到小腿肚,巴掌大的小脸藏在毛茸茸的围巾后,那双带着娇气的水汪汪的瞳孔就这么一动不动盯着何屿。
何屿心尖像被人攥紧,在寂静雪落间,他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慢了一拍。
喉结轻滚,在车上演练过无数遍的开口忽然就显得那么晦涩。
原本是抬起手想摸摸小姑娘的发顶,可此刻手悬了半天,迟迟没落下去。
他也怕这是梦。
他爸留了遗嘱,公司的一切都顺理成章归了他。但新官上任哪有轻松的,公司的一切早从他爸进医院那天就开始易主。
他要干的事不止是改朝换代,他是准备把牌桌掀了。
董事会那些人都是浸淫商场一辈子的人精,谁能容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上来就把大家饭碗砸了,让大家手牵手回老家种地?谁家没有要提携的小辈?谁没有自己的盘算?谁不想趁着改朝换代多撕几口肉?
什么报恩旧主衷心耿耿的老臣,那是童话。
各种势力暗中勾结,千丝万缕盘杂不清,从夏天到冬天,他没有一天休息,每天峰会、采访、晚宴数不清,日程是按分钟算的,满得邱蓦听了都忍不住骂他一句疯子。
今天终于有眉目了,于是他从香港飞瑞士,在瑞士开完会,又马不停蹄飞沪城。
终于有了喘息的十分钟。
但他并不想说这些。
“抱歉。”
又是这句话,多耳熟,多无聊,他深知自己应该说点别的什么有趣的逗小姑娘一乐,总之不是干巴巴一句道歉。
可是他看着小姑娘红红的眼眶,身上那股笼罩多日的坚硬忽然就烟消云散了,不知所措,全是软成一片的歉疚。
顾舒很努力才忍住那股酸涩,看男人变戏法一样从大衣口袋掏出两个黑色丝绒盒子,递给她。
礼物?
她喉咙里发出疑惑的嘤咛,却在看清盒里东西时戛然而止。
看了眼大盒子,一条奢华到浮夸的红宝石项链,再看那个小盒,是配套的红宝石耳坠。
她妈也爱首饰,可是在学校不好招摇,于是那堆高档珠宝只用于陪她爸出席生意场时装点门面用。
但她妈觉得最招摇那条,也实在比不上这条项链的十分之一。
她识货的,手上这东西最少能买下她家半个别墅。
就这么被男人随意地递给她。
何屿声音还是慢条斯理的,目光没有在宝石上停留,而是盯着她的双眸,柔声说:“IOC奖励,记得吗?来迟了些,光有项链不好看,想着配齐给你,但这个大小的宝石难找,所以多等了一会儿。”
何止难找。
置身鹅毛大雪中,顾舒没多看一眼宝石,干脆利落地合上盖子,固执地盯着男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