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或许进入了死亡的黑洞,睁开眼,眼前不是寂静的冷藏室,他处在一个虚无的环境里。
就像天生失明的盲人,他们的眼前不是黑暗,是巨大的虚无。
在这片虚无中,唯一的声响是顾舒的呼唤,那呼唤在耳畔忽远忽近,他在生与死的隧道中冲撞,沿着她的声音,混沌之中仿佛有一丝光亮。
独自蜷缩在高塔之下,清清楚楚知道与世界任何人都没有关联,除了顾舒。
过往的记忆潮水般涌上来,荣耀、人潮、药品、寂寞,几乎完全错开,没有一条纹路对得起来,只剩顾舒的片段,她的声音、眼神,一颦一笑,虽然被他用透明塑胶袋装来,把自己跟它们隔开,但当死亡的白色泡沫从门缝渗进来,盈满时,他惊讶地发现,只有她才是从心里长出的东西。
她造就的藤蔓,早就无声无息缠紧了他的心脏,葳蕤旺盛,不可挣脱。
最后,他在一片混沌中,感受到了灼热的光。
来自真实世界的灼热的光、花香、鸟叫、泥土的芬芳,隐约还有来自人群的嘈杂声、消防车的水汽、以及始终笼罩住他的——那股熟悉的甜香。
阳光烫得吓人,打在脸上,他迷蒙的意识到,他终于从多年前那个冷藏室走出来了。
……
“您别担心,我们检查过了,各项指标都正常的,她应该只是……累睡着了……?”
几位医生站在顾舒的病床前面面相觑。
沪城长龙海洋馆发生特大火灾已经过去整整24小时,这座曾经被称为亚洲奇迹的海洋馆彻底覆灭。隔壁省市的消防也赶来帮忙救援,最后抢救出了一头白鲸和两个紧紧相拥的人。
白鲸被紧急送往最近的水生野生动物救护中心,而两个人都躺在沪城市人民医院vip病房里。
两人都没有大碍,男生只是轻微的气道灼伤和软组织挫伤,女生……据说是这位年轻女孩不管不顾冲进火海,领着消防员才找到了困在大楼底下的人,出来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男生明明都没意识了,还是把人抱得死紧,怎么分都分不开。
女生被护在怀里安然无恙,身上连点灰都没蹭上,至于为什么出来之后晕了这么久?几位医生私下讨论,一致觉得是哭晕过去了。
年轻人嘛,还是这种为了爱情连火海都敢闯的人,血气多激荡,哭晕多正常。
只是怎么24小时过去还没醒?
顾舒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没有赶到海洋馆,没有领着消防员找到冷藏室救下何屿,她只是在度过平淡无趣的一天后,漫无目的地穿过医院大堂,电视机的晚间新闻里在播报海洋馆火灾的消息,她隐隐约约看到了一具被烧毁的面目全非的男尸。
那人的身形怎么那么像何屿?
她抖着手发消息,没有回音。上网搜,第一个跳出来的竟然是何屿的黑白讣告。
光这一眼,她就被钉在原地,氧气被抽干。
在那短暂的几秒,她大脑空白,唯一的想法是——
不要,不要把我留在这个没有你的地狱。
整个梦境瞬间崩塌成了黑灰色的废墟,她无措地从废墟中醒来,望着白色天花板,巨大的恐慌几乎要将她淹没。
“醒了……?医生,醒了!”
幽凉的氧气从鼻腔进入肺腑,她发现自己鼻子上竟然插着氧气管……在医院?
清醒的第一秒,恐惧和后怕涌上来,她翻身下床,跌跌撞撞往外找人。
小腿使不上力,她跪跌在地上,膝盖多半要青了,但她完全没注意,她只是用宗教般的语气喃喃念他的名字,那个只属于她的最短的咒语。
何屿。
何屿。
顾康衍站在窗边皱紧了眉,他昨天还在外地出差,收到消息,连夜从北京回了沪城。
看着女儿的样子,欲言又止,默默攥紧了拳头。
前年他胆结石住院,眼前的人可不是这副模样。
正欲开口,却被蒋言斜着眼打断,只能把话憋回肚子里,悻悻道:
“……跑什么,腿还瘸着呢!教你的礼数全忘了,看病人不知道带点水果去?”
顾舒停下,用怀疑的目光观察了一眼站在窗边的中年男人。
她爸板着脸,冲床边的水果花篮抬了抬下巴。
……
果篮太重,顾舒胳膊抖成蝴蝶翅膀都抬不起来,她快速思考,掰了几瓣黄澄澄的香蕉往外走。
她爸在背后翻了好大一个白眼,又要口出恶言,被蒋言打断。
“眼睛不舒服?”
“……”
他委委屈屈:
“嗯……”
……
病房门口围了好大一圈人,都看见从隔壁病房冲出来一个穿着蓝白病号服的小姑娘,长长的黑发散落在背后,衬得那张漂亮脸蛋过于苍白。
何屿的病房门关着,但没锁,顾舒看都没看一眼就往里冲,周围人来不及阻止,邱蓦只来得及发出一点音节:
“诶,别进……”
后面的话吞进了肚子里,他若有所思隔着门上透明的玻璃向里望,咂巴下嘴,试图安抚急着进去把人抓出来的何屿公司员工。
“没事啊,没事,她可以进,让她进,你们老板多半早就等着人家来。”
这话说的暧昧。
公司众人停下来,对视一眼。
能来医院的都是何屿上位之后培养的心腹,自认平时都和老板走得最近,此时谁也不愿意承认自己消息没别人灵通,于是个个脸上高深莫测,一副“是的,我早就知道。”的表情。
空气暗潮涌动,一群西装革履的社会精英在线飙演技,你挑眉我点头他微笑,好不热闹。
唯一察觉不对的是匆匆赶来的赵助。
他先是悄悄观察了一眼站在离门最近、30秒内有29秒都在隔着玻璃往里偷看的老板母亲沈悦女士。
沈悦女士可是没有丝毫要阻止的意思,满脸微笑目送着人进去。
收回目光,他戳了戳身边虚弱的李助。
对方还没缓过来,有气无力抬眼睛:“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