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谨慎地开口:“我怎么觉得……刚刚那女孩…那么像给我家狗子看病的医生啊?……是错觉吗?”
……
何屿这间病房和顾舒那间布局是一样的,单人间,明亮的落地窗,水吧台、淋浴间、茶几电视一应俱全,但这间明显更拥挤,病房内摆着好几台机器。
机器没有使用,还没来得及撤出去。
病房内有两个人,听到开门的声音,同时转头望过来。
顾舒眼里只看见他。
病床被摇高,他向后仰躺,眼睛因为透视成了更狭长的黑瞳,也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气氛成了凝固的水,只在两人间流淌。
心理科主任坐在床边椅子上,在两人间扫视一眼,轻笑出声。
他摇了摇头,捏着手里厚厚一沓报告和量表站起身,意味深长地跟何屿对视。
这是他带的最久的病人,马上接近五年。
“我走了。”
何屿直起身,冲他点头:“谢谢您,再见。”
“拜拜,祝你身心健康,天天开心。”
终于到了说再见这天。
门被咔哒一声合上,像是宣告了什么咒语,现在世界无声,只剩他们两个人。
顾舒感觉鼻子有点酸,抓不住边际的汹涌情绪往上冒,她在男人的注视下一步步往前走,第一次感觉到地心引力竟然真的存在,每一小步都走得用尽全力,对抗世界。
走到病床前,她小腿又开始泛酸,毫无防备一个崴脚——
没跪。
一双大手从床上伸来,结结实实搂住她的腰,她的脸贴上结实的胸膛,何屿的气味全方位将她笼罩。
何屿竟然躺着就把她抱到了床上。
她跨坐在男人腿上,义无反顾地死死抱了上去,这是她最小范围的岛屿,一座只对她开放的安全岛。
她用尽全力,自己也快无法呼吸,但舍不得松开。
何屿咳起来,宽大的手掌虚环着小姑娘的后腰。
顾舒犹豫,房间里那么多机器,他身上会不会还插着管子……
她小幅度松开一丝丝,大概是半只蚂蚁的身位。
何屿胸腔里憋出一声哼笑,被他压下去,他语气无奈,完全拿身上麻花似的人没办法:
“舒舒,拿爱情当药,会病得更严重……”
顾舒埋着头,毫不犹豫说出那句梦里想好的话:
“不管。我不管你健不健康,我都要和你一起,比起多年之后某天失去你,我更担心现在不能抱住你,感受不到你的心跳和体温,你知道吗?”
“我不要因为惧怕命运降落,就放弃明天。”
……
“我要和你一起走到明天。”
胸前的衣裳被濡湿了,何屿感觉得到。他虚虚环抱的手终于重新贴上女孩的腰,另一只手捏了她的一缕黑发。
他声音缓缓,一如山洞雨夜:
“……就这么喜欢?”
顾舒埋着头,闷闷着说:
“嗯!”
他循循善诱:
“哪怕第二天就会离开你的世界,也要和我在一起吗?”
“要!”
“可是你家里人不喜欢我。”他语气委屈,如果有尾巴,现在应该做作地翘着。
“他们又不跟你结婚,是我跟你结婚。”
说漏了嘴,她兀地停住,不敢抬头去看男人的表情。
何屿再好的演技,再深沉的心思,此刻也再难忍住笑。
她是想和他结婚的,即使前路长夜漫漫,她也义无反顾要牵他的手在黑夜前行。
她那双眼,纯净似婴儿,却有鲸鱼穿梭万洋的勇气。
何屿喟叹一声,笑着抱紧了她,轻吻额头,说:“好。”
顾舒不解:“好什么?”
“什么都好,和你在一起……什么都好。”他缓缓说,“你知道刚刚医生说了什么吗?”
“什么?”
“他说,大部分病人,实际上是感受不到喜怒哀乐的,也就是说,其实从我遇见你那天起,我就已经好了大半。”
“PTSD患者难以痊愈,是因为被困在未完成事件里出不来,而我的未完成事件,一直是那间冷藏室。”
他看着顾舒的眼睛,里面清楚倒映着他的影子:“舒舒,我出来了,医生说,我可以开始减药了。”
他和过去道别了,因为有人在未来等着他。
噩梦醒了,他穿过层层叠叠的海水和黑影,最先看见的是她如鲸鱼般清澈的眼睛。
两人相拥,顾舒难以出声,只是紧抓他的衣角,海洋流泪,知道是相爱。
/正文完/
2026.6.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