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九不死心。他找了一天一夜,把天墟城翻了个底朝天,每一个角落,每一条巷子,每一间屋子。没有。她又像蒸发了一样,消失了。他站在灵兽园门口,看着那块石头,那个窝头,那盏没喝完的水。她坐过的地方,她吃过的东西,她用过的碗。她走了,什么都没带走。断剑,玉佩,功法,帕子。都在。她只带走了自己。
他想起她说的话。“等我回来。”她说得很轻,像怕被人听见。他那时候没当回事,以为她只是去散散心,很快就会回来。她没有回来。她去了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
他去找云骥。云骥在剑阁里,坐在窗前,看着灵兽园的方向。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找不到。”重九说。云骥没有说话。“我去用血亲追踪。”重九说。云骥转过身,看着他。“你会死的。”重九笑了。“死就死,她要是回不来,我活着也没意思。”
云骥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第一次正视这个红头发的少年。他以前觉得他是情敌,一个嘴贱的、整天吃朱果的、吊儿郎当的狐妖。现在他不这么想了。他不是情敌,他是一个愿意为沈一念去死的人。和他一样。
“我陪你。”云骥说。重九摇头。“你帮不上忙。血亲追踪是妖族的秘法,只有妖族能用。”云骥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小心。”重九点头。
他走出剑阁,走下台阶,走过正殿,走过广场,走过那道剑形石碑。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脑子里全是沈一念的脸。她蹲在赤焰虎面前,隔着栅栏摸它的脑袋。她坐在那块石头上,啃着窝头,看着天边发呆。她被三眼灵猴抓伤胳膊,自己找块布包上,一声不吭。她被人陷害关进地牢,出来的时候没有哭,没有闹,只是站在那里,手在抖,但没有哭。她站在月光下,灰布衣裳,木簪,乱糟糟的头发,看着他,说“重九,你喝多了”。她伸出手,放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她说“以后别断了”。他的眼眶热了。
他走到灵兽园,走进那间破棚子。吴酒鬼不在,不知道去哪了。干草堆还在,那块帕子还在,那半个朱果还在。他蹲下来,拿起那半个朱果,咬了一口。不甜。他放下朱果,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刀是红色的,上面刻满了符文。他割破手指,血滴在地上,滴在骨粉上。
“以我之血,寻她之踪。”他念着咒语,声音很低,很沉。血在地上蔓延,像一条蛇,朝四面八方游去。他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意识在往外扩散,穿过灵兽园,穿过天枢剑派,穿过天墟城,穿过千山万水。他看见了集市,看见了破庙,看见了洗炼池。她在那里。在池底。他感觉她的气息,很弱,很远,但确实存在。她活着。
他睁开眼睛,吐出一口血。血溅在地上,溅在干草上,溅在帕子上。他的尾巴又断了一条,这是第四条了。疼,很疼。他咬着牙,没有叫。
云骥冲进来,扶住他。“你疯了?”重九笑了。“找到了。她在洗炼池底。”云骥愣住。“池底?”重九点头。“她去找《洗炼簿》了。”
云骥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去找《洗炼簿》了。她知道进去的人没有一个回来,她知道会死,会失去记忆,会变成尘孽。但她还是去了。因为有人在等她。不是他,是很多人。陈大爷,王婶,二狗子,他,素还真。还有那些灵兽。她不能让他们失望。
“我要去救她。”云骥说。重九看着他。“你进不去。洗炼池只有飞升者才能进去。你还没飞升。”云骥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就不飞升。”重九愣住。“什么?”云骥看着他。“不飞升了。等她回来。”
重九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第一次正视这个白衣仙人。他以前觉得他是情敌,一个冷冰冰的、话少得像哑巴的、整天站在灵兽园门口看着沈一念的剑修。现在他不这么想了。他不是情敌,他是一个愿意为沈一念放弃飞升的人。和他一样。
“你也会死的。”重九说。云骥点头。“也许吧。”“那你还等?”“等。”
重九笑了。那笑容很难看,比哭还难看。“我也是。”
他们不再说话。两个人站在那间破棚子里,一个白衣如雪,一个红袍皱巴巴。一个站着,一个蹲着。一个看着窗外,一个看着地上。谁也不说话,只是等着。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冬天来了。
重九站起来,走到那块石头上,坐下。窝头还在那里,已经硬得像石头了。他拿起来,咬了一口。很硬,硌牙。她每天就是吃这个。硬邦邦的窝头,就着凉水,咽下去。她吃了那么久,从来不抱怨。他放下窝头,看着天边。天快黑了,晚霞把云彩染成橙红色,像烧着了一样。她喜欢看晚霞。每天喂完灵兽,她就坐在这块石头上,看着天边发呆。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喜欢看她的侧脸。月光照在她脸上,很白,很安静。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起来,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嘴唇很干,起了皮,她用舌尖舔一下。他喜欢看她。
他闭上眼睛,想起她说的最后一句话。“等我回来。”他回答了。他说,“好。”她听见了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她会回来的。她答应过的。她从来不会食言。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边。晚霞已经散了,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她喜欢看月亮。在青山村的时候,她娘教她认星星。她记得北斗七星,织女星,牛郎星。她问他,“你知道牛郎织女的故事吗?”他说知道。她问,“他们一年见一次,不难受吗?”他说,“也许吧。”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一年见一次,总比一辈子见不到好。”他那时候不懂。现在他懂了。
他站起来,走进灵兽园。赤焰虎还趴在那里,没有睡。他走过去,蹲下来,隔着栅栏摸了摸它的脑袋。“她会回来的。”赤焰虎低吼了一声,舔了舔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但它的舌头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