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从密室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阵法宗的广场上，照在那些石柱上，照在那扇黑色的门上。素还真走在最前面，脸色很白，白得像纸。她的手还在抖，从密室里出来就没有停过。她想起父亲，想起他坐在案几后面，低着头，写着什么。想起他抬起头，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很冷，像冬天的风。想起他说，“你来了。”想起她说，“来问你。”想起他说，“问什么？”想起她说，“为什么要杀我？”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呼吸很弱，心跳也很弱。她以为他死了，他没有。他只是累了，想休息了。

“素还真。”沈一念喊。

素还真没有回头。沈一念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头。她伸出手，拉了拉素还真的衣袖。素还真回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

“怎么了？”她问。

沈一念看着她。“你没事吧？”

素还真摇头。“没事。”

沈一念看着她。“你骗人。”

素还真看着她。“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

沈一念叹了口气，走到她旁边，和她并排。两个人走出阵法宗的大门，云骥跟在后面。三个人，一条线，走向远处。身后，风还在吹，呜呜响，像在哭。

走了很久，天快亮了。月亮还挂在天边，星星还有几颗。沈一念站在山坡上，看着山下的阵法宗。很大，很旧，墙上的漆都剥落了，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石头。楼阁之间立着许多石柱，高高低低，上面刻满了她看不懂的纹路。此刻，整个宗门被一层淡淡的金光笼罩着，像一个大罩子，扣在地上，密不透风。

“那是什么？”沈一念问。

素还真看着那片金光，脸色越来越凝重。“天罡地煞绝杀阵。”

沈一念的手抖了一下。“天罡地煞绝杀阵？”

素还真点头。“上古凶阵。一旦开启，外人无法进入，里面的人也无法出来。而且阵法会不断抽取阵内生灵的灵气，七七四十九天后，阵内一切生灵都会变成干尸。”

沈一念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你父亲疯了？宗门里还有那么多弟子！”

素还真咬牙。“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陪葬。”

沈一念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想起素问，想起他坐在密室里，面前摊着一本古籍，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他的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他说，“来了。”他等她们来，来送死。但他不知道，她们不是来送死的，她们是来救人的。救素还真，救那些被他害死的人，救他自己。

“能破吗？”云骥问。

素还真看着他。“能。但需要时间。”

“多久？”

素还真想了想。“三天。”

云骥看着她。“你确定？”

素还真点头。“确定。”

云骥看着她，看了很久。“好。我们等你。”

素还真看着他，又看着沈一念，又看着那些金光。她想起父亲，想起他说“为了复活你母亲”。她想起母亲，想起那个她没有见过的人。她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她只知道她死了，生她的时候死的。父亲不甘心，用了禁术，想复活她。但禁术需要祭品。很多祭品。阵法宗的弟子，天枢剑派的弟子，丹霞谷的弟子，音律阁的弟子。还有凡人。很多凡人。他杀了那么多人，造了那么多孽，到头来什么也没有得到。母亲没有复活，他疯了，女儿也走了。他只有他自己了。

“素还真。”沈一念喊。

素还真看着她。“怎么了？”

“你恨你父亲吗？”

素还真想了想。“不恨。”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父亲。”

沈一念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走过去，抱住素还真。素还真靠在她肩上，闭着眼睛。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一滴，落在沈一念的肩膀上。很烫，烫得沈一念心口发烫。

“别哭了。”沈一念说。“我们在。”

素还真点头。“嗯。”

云骥站在旁边，看着她们，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的师父，云中鹤。他也疯了，被天道洗去了记忆，忘了一切。他忘了他是谁，忘了云骥是谁，忘了天枢剑派是什么。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只知道他是墨无痕的奴隶，要听他的话，做他让他做的事，跪在他面前，喊他主人。他不恨他，只是不想再见到他。

“云骥。”沈一念喊。

云骥看着她。“怎么了？”

“你恨你师父吗？”

云骥想了想。“不恨。”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师父。”

沈一念看着他，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发抖的手，看着眼下的青黑。她心疼了，心疼他，心疼素还真，心疼自己。他们都被亲人背叛了，娘死了，王婶死了，重九的父亲死了，素还真的父亲疯了，云骥的师父忘了。他们只有彼此了。

“你不是一个人。”她说。

云骥看着她。“我知道。”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山坡上，照在三个人身上。金色的光，暖暖的。素还真松开沈一念，擦干眼泪，看着那片金光。

“我要开始破阵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