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魏铮的“遗体”归来。寿春郡王的葬礼,哀荣备至。
停灵的最后一晚,霍然趁夜色偷偷溜进白日众人痛哭流涕的灵堂。
“姑娘,这……对姑爷不敬呀……而且怪吓人的。”婉晴心有戚戚。
“这是阿铮,不要紧的。若是人死后无知,有什么敬不敬的。若是死后有知,不管他身在何处,化作何物,都会护着我!”说罢,霍然用力一推棺材。
随着“吱嘎”一声响,棺材盖被推开。
一股混合着水腥与腐朽的刺鼻气味瞬间弥漫开来,令人作呕。
尸身被水浸泡后又经长途跋涉,皮肤肿胀溃烂,五官扭曲变形,完全看不出生前的俊朗模样,只剩下一摊腐烂的肉团。
婉晴侧目,用手死死捂住口鼻,胃里翻江倒海,不敢再看。
“阿铮……是我……” 霍然呜咽的声音破碎不堪,“不管你成了什么样子……我都要记住你最后的模样……” 她颤抖着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那肿胀的脸颊,却又在即将触及的瞬间停住。
左侧肩胛只有水泡和腐败的痕迹,竟然光滑得如同从未受过伤!
她迅速将模糊了视线的泪水用力眨掉。
阿铮背上那道狰狞的、由黑羽箭贯穿留下的疤痕不见了!
她伸出自己的手臂,其上有一道疤,是儿时被断开的椅子腿被刮破的伤痕。
十年过去,仍有一道浅浅的灰白色的线。
黑羽箭的伤又怎么可能数月就全然消失了呢!那可还是自己亲手用剜出过箭头的伤痕呢!
他不是阿铮!
那我的阿铮在哪里?
他是不是还活着?
天涯海角,我也要将他找回来!
这个念头如一声惊雷在她脑中炸开!
想到这里,霍然不禁笑出了声。
冰冷阴森的灵堂与霍然突如其来的笑声,把身旁的婉晴吓得跌在地上瑟瑟发抖,她颤抖着轻拽霍然的衣裙道:“姑娘……姑娘……你别吓我……”
霍然只将摸过尸体的手用帕子擦干净,合拢棺盖后,整个人精气神都变了。
她泪痕未干却目光锐利,挺直了脊背,嘴角上扬着朗声道:“婉晴,回家!明天有大事要办!”
刚回到葳蕤轩,霍然的欣喜渐渐褪了大半。阿铮是怕自己担心,会连口水也来不及喝,三伏天跑着回来报信的人。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会连个信也不捎,放任自己和韩夫人担心呢。
她不觉将草凤凰香囊握在胸口,眼中含泪,喃喃道:“阿铮,你一定是遇到大事儿了……”
第二日下葬,霍然跟众人一样,举着帕子压着眼角的泪。
她的马车跟在灵车队伍的最末,灵车在岔道口带着队伍向右出城,然而霍然却悄悄往左去了。
青灰色的车马在甜水巷赵家门前停了下来。
霍然跳下马车,一把扯掉了身上外罩的麻衣,叩响了门。
赵闻道开门,惊呼:“四姑娘?怎么是你?找我老赵什么事?”
霍然屈身道:“赵将军,我有事请教,家中方便说话么?”
“方便,四姑娘请。”赵闻道拱手,请霍然进去。
“什么!你要去泗州!”赵闻道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年方十六的小姑娘:“其一,你没有官引文书。其二,山东匪盗横行。你这么个闺阁千金,怕是连驿道都没走过,等于是羊入虎口啊。”
“是啊,姑娘,你可从没出过远门……”婉晴亦是忧心忡忡。
“匪盗横行,就多雇镖师,多加小心。至于官引文书,我再想别的办法。这临安这么多商人坊市,北货铺子,我就不信没有办官引文书的路子!赵将军,多谢你教我。来日若有机会,我必当报答。”
“四姑娘,泗水非去不可么?”赵闻道问。
“非去不可。”霍然答得斩钉截铁:“阿铮要是没了身份,在泗水就是流民黑户,一定寸步难行,也不知道现在他身上钱够不够用,能不能吃饱穿暖……他的行李都丢了,天马上就冷了,有没有厚衣裳穿……会不会还要被人追杀……反正他去得我就去得……”话未说完,她又抚面而泣。
回到霍家西府,霍然面上若无其事,好像和魏铮的邂逅就像是庄周梦蝶。
随着魏铮的丧事结束,这场绚烂瑰丽的梦醒了,她继续做西府的掌家四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