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魏铮随兰玉走下宫车,华丽的宫车与面前萧瑟的秦府旧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自秦松年去世,秦禧和秦勋获罪流放。秦府被抄家后,原本煊赫一时的相府就成了皇家内帑的财产。
只因无人打理,半年光景便是眼前这幅朱门斑驳,庭生荒草,屋瓦残破的景象了。
“殿下,如今国库用度紧张,您就暂且委屈一下……”兰玉语气里满是无奈和愧疚。毕竟他之前报了几处稍稍好些的院子,官家都不满意。只有这处,听闻极其破败,才点头了,他又能怎么办……
然而魏铮像是全然看不见这凄凉破败的住处似的,蹦跳着进入半人高的草丛,在其中犹如稚子般翻滚着身子:“这里好玩!比皇宫里好玩太多了!哈哈哈哈!”
兰玉摇了摇头,喃喃自语,“郡王真是疯魔了……”然后唤身边赵闻道:“赵守营,官家有令,郡王要静养,无诏不得外出。”他仅留下一只箱笼,连一个照料的内侍也没有留下。
赵闻道称是。他自从抱朴道院着火一事,护卫不利,便被贬到此处,只是个没有品级的守营官。
待兰玉走后,魏铮才从草丛里爬出来,掸了掸身上的草叶和土,打开这只仅剩的箱笼,内有一套冬衣、两套换洗用的秋装、一百贯钱、一锭金子和一只编得较为粗糙的草编凤凰。
这箱笼必定是然然托兰玉带给他的,想到这里心中温暖柔情涌出,不觉会心一笑。
这时,赵闻道低声唤道:“小公爷……小公爷……你还认识我么……”
魏铮缓缓直起身子:“赵大哥,这里就你一个人么?”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与方才的疯癫判若两人。
赵闻道虽微微张嘴,但仍旧警惕地四下扫视一圈,他见兰玉的车驾早已远去,其他营守也因郡王“疯傻”而懈怠地守在较远的门廊处,才低声道:“小公爷……您……您没……疯……”
魏铮轻轻摇头,眼神示意他噤声,同时手上却又拿起那只草编凤凰,故意提高音量,嬉笑道:“这鸟儿好看!比宫里那些呆鸟好玩多了!”声音依旧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痴傻。
赵闻道似是会意,还配合着叹了口气:“殿下喜欢就好。这府邸大,您……您慢慢玩,末将就在门口守着。”他顿了顿,又低声道:“目前就我带着八个兄弟轮班,都是些不得志,被排挤过来的。”
魏铮不再多言,抱着箱笼,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孩子一样,蹦蹦跳跳地朝主屋跑去,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踏入主屋,一股浓重的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
魏铮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目光冷静地扫过整个房间。多年积累的奢华痕迹仍在,却蒙着厚厚的灰尘,蛛网遍布,地面潮湿,角落里甚至能看到前夜雨水渗入的痕迹。官家想让他和秦府一样,慢慢烂掉、被人遗忘,可他偏不能够。然然的情谊,还未报答。北伐报国,收复山河,更是致死方休。
一开始住进来的几天,他装作小孩过家家一般地在废屋中寻残木、断木、废旧瓦片,赵闻道则适当地遗落了斧子、绳子、锤子……漏雨漏风的屋子既然无人来修,那便自己动手。
这日午后,他爬上自己做的梯子,攀上屋顶,小心地挪动瓦片,填补漏洞。就在他掀开一片松动的屋瓦时,手下似乎触碰到一个硬物。
他微微一怔,谨慎地拨开周围的灰尘和朽木,发现屋顶椽木与天花板之间,似乎藏着一个不起眼的木匣。四下环顾,确认那些侍卫只在远处院门值守,并未留意屋顶的自己,才小心翼翼地将那木匣取出。
木匣材质普通,但做工精细,表面积满了厚厚的灰尘,显然已被遗忘多时。
要不是屋顶残破,天花板的木头被雨水泡烂,这个小木匣怎么会被人发现呢。
他取下,不动声色地补好屋顶,然后慢慢爬下梯子,回到那间潮湿阴冷的屋内。关紧房门,他拂去匣上厚厚的灰尘,露出原本暗沉的色泽。匣子上了锁,但锁具已然锈蚀。他稍用力,便将其掰开。
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叠叠泛黄的纸张,最上面是几封书信,底下则是一本厚厚的日记。他拿起最上面一封信,目光扫过信封。
“吾儿秦禧亲启。”
强烈的厌恶感瞬间涌上心头,但他强迫自己看了下去。
“见此信时,想必秦家大势已去,汝已陷灭顶之灾…故特留此书,以为汝辈保命之阶。”
“保命之阶?”魏铮心神一震,急迫地看下去。
此物关乎重大,尔性情鲁直,早知必被他人窥破,徒惹杀身之祸。非到山穷水尽之时,绝不可示于人前!”
此物为何?乃为父与当今官家魏钧,早年往来之密信数封。其中详细记录了他如何通过为父,暗中向金国兀术输送我朝军情、破坏北伐诸事之细节,更有他承诺若得帝位,必划淮河以北尽数割让,岁贡翻倍之私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