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一道灰影闪过!
“叮!叮!叮!”
三声清脆的撞击声几乎同时响起。那三枚去势凌厉的铜钱,竟被三颗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小石子精准击中,改变了方向,擦着大汉的衣衫飞过,深深嵌入旁边的山石中。
钱如命笑容一僵,虬髯大汉也愣了一下,停住了攻势。
人群分开,一个抱剑而立、面无表情的黑衣少年缓步走出。正是沧澜的叶孤雁。他看也没看钱如命和虬髯大汉,只冷冷丢下一句:
“要打,明日擂台上见真章。在此喧哗,扰人清静。”
说完,转身便走,仿佛只是随手丢了几颗石子,赶走了吵闹的苍蝇。
钱如命盯着叶孤雁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对虬髯大汉拱了拱手:“得,既然沧澜剑派的叶少侠发话了,小弟认栽。兄台,位置归你了。”说完,也带着几个手下混入人群,不见了踪影。
虬髯大汉悻悻地收起双刀,骂骂咧咧地走开了。围观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去,只是议论纷纷,话题从金钱帮的沧澜剑派,又转到明日可能的对阵上。
唐教习摇了摇头:“看到了?江湖不是讲道理的地方,实力为尊。但也不是全然没有规矩,至少在明面上,大会期间,青城派和各大门派前辈镇着,大冲突不会有,小摩擦却免不了。你们都离远点。”
沈清辞吐了吐舌头:“那个叶孤雁好厉害!石子打铜钱,还那么准!”
萧烬则默默看着叶孤雁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钱如命离开的方位,最后目光扫过主宾席上那位依旧与旁人谈笑风生的紫阳真人,以及他身后垂手而立、仿佛对刚才冲突一无所知的清风。
名门,帮派,散修。
江湖中的“舞台”和“暗流”,此刻无比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回到松涛别院时,已是傍晚。夕阳将青城群峰染成金红色,试剑坪上的喧嚣却并未停歇,反而因为夜晚的降临,各处燃起的篝火和灯笼,更添了几分江湖夜宴的热闹与迷离。
周琬等人早已回来,正围在院中石桌边,兴奋地讨论着今日所见所闻,语气中不乏对某些“粗鄙”武者的鄙夷和对自家机关之术的推崇。见到萧烬他们回来,周琬瞥了一眼,没说话。
谢怀朔依旧靠在那株老松上,酒壶似乎空了,他正百无聊赖地随意翻着一本集市上买到的《大燕奇闻录》。
“回来了?”他懒洋洋地问,“看到什么了?”
沈清辞立刻叽叽喳喳地将叶孤雁、钱如命、虬髯大汉三方人的冲突,以及各色人等说了一遍,眼睛亮闪闪的。
谢怀朔听完,不置可否,只看向萧烬:“你呢?看到什么了?”
萧烬沉默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绪,低声道:“看到很多人,很多心思。有人想扬名,有人想生事,有人看热闹,也有人......在观察,在等待。坪上有规矩,但规矩之下,暗流很多。叶孤雁很强,钱如命很滑,青城派的清风......很静。”
“静?”谢怀朔挑眉。
“嗯。”萧烬点头,“太静了。......不像活人。”这是他的一种直觉,难以言明。
谢怀朔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笑意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眼神有长进。”他没再多说,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明日大会开幕,都早点歇着。养足精神,好戏......还在后头。”
他踱步回房,关门时,又回头补了一句:
“萧烬,你的剑,磨得差不多了。明天,或许该让它,见见血了。”
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萧烬心湖,漾开一圈凝重的涟漪。
见血?
他握紧了腰间的剑柄。乌黑的剑鞘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光。
这一夜,青城山注定无眠。试剑坪上的篝火彻夜通明,喧嚣隐隐传来。松涛别院内,少年们心思各异,辗转反侧。
而萧烬躺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松涛阵阵,脑中反复回响着师父那句话,还有白日里看到的,那一张张或兴奋、或算计、或平静、或贪婪的江湖面孔。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萧烬立刻吹熄油灯,又无声地躺到床上,闭眼假寐。
房门被轻轻推开。谢怀朔走了进来,站在床边,静默了片刻。
萧烬偷偷地掀起一点眼皮,看到师父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审视,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那目光里有担忧,有决断,有深深的疲惫,也有某种近乎温柔的守护。
然后,他感觉到师父的手轻轻拂过他的额发,将一缕散落的发丝拨到耳后。动作极其轻柔,与白日里那个散漫不羁的玄清先生判若两人。
与此同时,谢怀朔深深地看着面前装睡的少年,好像第一次见到他似的。
萧烬眉眼生得很浓,眉峰压得很低,眼深鼻高,因为过往的生活,嘴角和颧骨处有几道浅浅的疤痕,平时清醒的时候嘴唇总是抿着,看人的时候总像在打量。
这时候侧躺蜷缩着,偷偷地睁开眼看着谢怀朔,还以为对方不知道,倒显出几分少年人的娇憨可爱。
“睡吧。”谢怀朔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明天......一切才刚刚开始。”
房门被轻轻带上。
萧烬在黑暗中睁开眼,望着头顶的帐幔。额头上似乎还残留着师父指尖的温度,那温度驱散了体内残留的冰冷异样感。
他握紧了枕边的剑柄。
无论暗处有什么,无论体内藏着怎样的秘密,无论前路多少迷雾......至少此刻,他身边有师父。
这就够了。
他闭上眼,这一次,真正沉入了睡眠。
而在梦境边缘,一些新的碎片开始浮现:不是血腥与黑暗,而是一片辽阔的草原,残阳如血,一个高大的身影披甲执剑,立于山岗之上,回头望来,看不清面容,但是能看出他的目光深沉如海。
那身影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
“守住。”
萧烬在梦中皱紧了眉。
窗外,山风呼啸而过,松涛如海。
青城山的夜,还很长。
而更远处的西北边陲,苍狼岭的月光下,几道黑影正在废弃的营垒间无声穿行,寻找着某场血战留下的、未被时间完全抹去的痕迹。
真正的风暴,正在地平线尽头悄然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