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师父平日对他的好。那些好,干干净净的,是一个师父对弟子的好。从第一天拜师开始,师父就是这样对他的——教他剑法,护他周全,偶尔点拨几句为人处世的道理。
师父从没有过任何越界之举。
是他自己。
是他自己在遇见赵寒衣之后,莫名其妙的想起师傅,莫名其妙地开始胡思乱想,莫名其妙地——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那是他师父。
是救他性命、收留他、教他本事的师父。
是他之前觉得“师父就是师父”的那个人。
他怎么可以......
他睁开眼,望着天上的月亮,心里乱成一团。
他不知道自己那些念头到底是什么。是好奇?是想多了?还是别的什么?
这让他觉得羞耻。
身后传来脚步声。
萧烬回头,见谢怀朔从廊下经过,手里拎着那只扁酒壶。
“还没睡?”谢怀朔在他身边坐下,仰头喝了一口酒,姿态随意地像在自己屋里。
萧烬“嗯”了一声,没说话。
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一切都照的清清楚楚的。
谢怀朔沉默了一会,忽然开口:“今天的事情,想明白了?”
萧烬一愣,随即明白他说的是赵寒衣的事。他垂下眼,小声道:“有点......不太明白。”
“不明白也正常。”谢怀朔的声音懒洋洋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头一回听说这种事,总会多想。多想了就容易乱。”
萧烬没说话。
谢怀朔又喝了一口酒,忽然侧过头来看他。
那目光很淡,却让萧烬莫名紧张起来。
“萧烬。”谢怀朔开口,语气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你白天看我的那几眼,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萧烬心里猛地一跳。
“赵寒衣的事,把你吓着了。然后开始瞎琢磨,琢磨到我头上来了,是吧。”
萧烬心下一沉,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谢怀朔扯了扯嘴角:“觉得我也是那样的?”
萧烬下意识摇头。
“那你想什么呢。”谢怀朔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好笑,“怕我对你有什么想法?”
萧烬愣住。
他忽然意识到,师父完全想岔了。师父以为他在担心这个。
可他从来担心的都不是这个。
他担心的是——
“没有。”萧烬垂下眼,声音很轻,“徒儿没那个意思。”
谢怀朔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点懒洋洋的意味:“没有就好。为师不好这口,你也不是那种人。少琢磨这些有的没的,闲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萧烬的肩膀:“早点睡。”
他转身要走。
萧烬忽然开口:“师父。”
谢怀朔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月光落在他脸上,眉心那颗红痣像雪地里的一点朱砂。
萧烬看着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他只知道,看着师父站在月光里的样子,他心里有个地方,忽然就满了。
又忽然就空了。
谢怀朔等了两息,见他不出声,挑了挑眉:“又怎么了?”
萧烬垂下眼:“没什么。师父晚安。”
谢怀朔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转身走了。
萧烬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师父的话在他脑子里过。
“我不好这口,你也不是那种人。”
师父说得笃定。
笃定得让他无话可说。
可他忽然想——师父怎么知道?
师父怎么知道他是不是那种人?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今天才知道,原来男人也可以喜欢男人。
他今天才第一次想这个问题。
可他想这个问题的时候,脑子里出现的全是师父。
这算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师父以为他在担心那个,可他从头到尾担心的都是这个。
他怕的不是师父对他有什么想法。
他怕的是自己对师父有想法。
他想起今天看师父那一眼时的心慌。想起脑子里不断冒出的那些念头。想起师父拍他肩膀时,心底那一瞬间的悸动。
那不是害怕。
那是别的什么。
那是他不敢承认、不敢细想的什么。
师父的话让他松了一口气——师父对他没那个意思,师父也不觉得他会是那种人。
可也让他彻底看清了自己。
他有那个念头。
他不知道那些念头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今天。也许是更早。也许早到他都没有察觉。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没法再骗自己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就那样坐着,很久很久。
谢怀朔回到屋里,靠在窗边,摸出那只扁酒壶,慢慢喝了一口。
他想起萧烬方才的样子。那小孩听完他的话,整个人愣在那里,跟傻了似的。
没事了吧。
他仰头又喝了一口。
年轻人就是事儿多,一点小事能想半天。
他想着,明天应该就正常了。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眉心那颗红痣。
他放下扁酒壶,望向窗外。
他回想起下午的时候,自己默默看着萧烬的小动作,又沉默地收回目光,看向远处。
这孩子不对劲。他那时候想。
从他下台开始就不对劲。脸红,耳根红,眼神飘忽,本身就是个闷葫芦,这下连话都不说了。方才那一眼,看过来又飞快躲开,跟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谢怀朔在心里过了一遍方才发生的事。
赵寒衣调戏他,他赢了,下台,唐教习解释了赵寒衣的“怪处”——
谢怀朔忽然明白了。
他嘴角扯了一下。
得,原来是这么回事。
那孩子怕是头一回听说男人也可以喜欢男人,又刚被赵寒衣那样明晃晃地撩过,心里正乱着呢。看自己那一眼,八成是在琢磨——师父也是男人,师父对我也不错,师父会不会也......
谢怀朔差点没忍住要笑出声来。
十六七岁的孩子,果然是想太多的年纪。被人撩了一把,就开始胡思乱想,连带着看身边人都可疑起来。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觉得冒犯。
只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感慨。
那孩子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头一回听说这世上还有这种事,反应不过来是正常的。
他没有往萧烬那边看,只是漫不经心地晃了晃腰间那只扁酒壶,像是在想别的事。
但他心里有数。
等回去了,找个机会,淡淡地点一句就好。
不是点破他那点小心思,小孩子面皮薄。就是告诉他,别瞎琢磨,该懂的以后自然会懂。
不急。
他又想起萧烬那张脸。
十六七岁,刚抽条的年纪。瘦,但腰背挺得笔直。皮肤苍白,眉眼生得浓,眼窝深。右眼眼角有一颗小痣。
和他父亲真像。
谢怀朔垂下眼,嘴角那点笑意淡了下去。
他想起萧烬方才看自己的那一眼。
那眼神里有点慌,有点躲闪,有点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谢怀朔笑了笑。
孩子长大了。
他仰头又喝了一口。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眉心那颗红痣,像雪地里的一点红梅。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萧烬正坐在院子里,第一次意识到一个他从未想过的问题。
而他更不知道的是,他方才那句“你也不是那种人”,没有让萧烬安心。
恰恰相反。
那句话让萧烬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