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需要钱,需要庇护,需要更多的东西。
那位王爷也需要她。
需要她的想法,她的见解,她那些从书里读来的、从世道里悟出的东西。
他们各取所需,他们彼此利用。
济孤堂最热闹的时候,有八十多个孩子。大的十五六岁,小的还在吃奶。她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可看着那些孩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心里是满的。
那时候她还不叫竹君。孩子们叫她“先生”。
先生,先生。
她听了三年。
再后来,济孤堂被封了。
查封的公文上盖着京兆尹的大印,罪名是“聚众养士,图谋不轨”。来的人很多,动作很快,快到她没有时间转移那些孩子。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人把孩子们一个一个带走。有的哭,有的喊,有的拼命挣扎。
她后来查到,查封济孤堂的幕后之人,是顾家。
那位王爷在她离开的前一晚来过。他说:“有人要动你的济孤堂。”
她问:“殿下怎么知道的?”
他没有回答。但他看着她的目光里,有愧疚,也有权衡。
她懂了。
他不会帮她。
走的那天夜里,京城下了很大的雪。她站在城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她待了九年的城。
雪太大,什么也看不清。
她想起那位王爷最后看她的那一眼——愧疚,复杂,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那不是不舍。那是他在权衡之后,做出的选择。
她和他,从来都不是知己。
他们只是互相看得懂对方的人,然后各走各路。
仅此而已。
泗州的义诊棚开了三年。
她选这个地方,是因为泗州穷,因为泗州每年都有人死,因为泗州离京城够远。
她用疫病做掩护,用义诊做诱饵,收容那些无依无靠的孩子。她想救他们,想让他们活下来,想让他们变得更强——强到不会被顾家那样的人随意带走,强到能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
可她救人的方法,要用更多的人来试。
那些药,那些筛选,那些活下来却变了的孩子——
她不知道这条路对不对。
她只知道,她已经走了太远,回不了头了。
义诊棚里有个老婆婆,姓沈,从济孤堂的时候就跟着她。沈婆从来不问她为什么做这些事,只是每天熬粥、煮药、照顾那些孩子。
有一次,沈婆问她:“先生,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她愣了一下:“回去?回哪儿?”
沈婆说:“京城啊。那些孩子,还在等咱们呢。”
她沉默了。
那些孩子,有的还在等。有的已经不等了。
她没法回去。
她只能往前走。
八月初五,泗州县衙。
徵王谢珩坐在县衙的后堂里,面前摊着一堆药渣。
那些药渣是从义诊棚带回来的。他找人验过了——药渣里有一些不该有的东西,不是治病的,是试人的。
他想起六年前的泗州瘟疫,想起那二十万两不翼而飞的赈灾银,想起那些埋在乱葬岗里的无名尸。
现在,又有人用疫病做局。
可这一次,他想不明白——那个人到底图什么?
如果是图钱,义诊棚分文不取。如果是图名,那人藏得比谁都深。
图什么?
他把药渣收起来,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陆野正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着什么。他走过去一看,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家”字。
“想家了?”谢珩问。
陆野没有抬头,只是说:“我早没有家了。”
谢珩沉默了一会儿,在他身边蹲下来。
“那个义诊棚的事,你怎么看?”
陆野想了想,说:“那个人,不是坏人。”
谢珩看着他。
陆野继续在地上划着,声音很低:“义诊棚的人,给过我吃的。那时候我娘刚死,我带着妹妹......有个老婆婆,给了我们一碗粥。”
谢珩没有说话。
“后来妹妹还是被带走了,娘说妹妹病的太重了,她是去治病的。”陆野说,“但不是义诊棚的人带的。是别人。”
谢珩的眉头皱了起来。
“谁?”
陆野摇摇头:“不知道。只记得穿灰衣服,腰上挂着个东西。”
“什么东西?”
陆野想了想,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形状——弯弯曲曲的,像一片叶子。
谢珩盯着那个形状,瞳孔微微收缩。
青蚨。
八月末,义诊棚突然空了。
谢珩亲自去看。棚子里只剩下几捆干草,和一堆烧过的灰烬。灰烬里有一些没烧尽的东西——碎布片,残破的药方,还有半页烧焦的纸。
他把那半页纸收好,揣进怀里。
那天下午,谢珩带着陆野去了河下村。
那是陆野的老家。那场大疫之后,村子就荒了。只剩下几间破屋,歪歪斜斜地立在荒草里。
陆野走在前面,带着谢珩穿过荒草,走到一间破屋前。那是他家的老屋。门已经没了,窗也破了,屋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个土炕,和半截锅台。
陆野站在门口,很久没有动。谢珩没有催他。
过了很久,陆野才走进去。他在土炕边蹲下来,伸手在炕洞里摸了摸。摸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铃铛,锈得不成样子,但还能看出原来的样子——铜的,很小,上面系着一截褪色的红绳。
陆野握着那个铃铛,很久很久。
谢珩走过去,蹲在他身边。
“这是......”
“妹妹的。”陆野的声音很低,“她最喜欢这个,经常带在身上,跑起来叮叮当当地响。”
谢珩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在陆野肩上拍了拍。
山神庙里,萧烬守着师父,一夜没有合眼。
谢珩傍晚时又来过一次,给谢怀朔喂了药,探了探他的额头——比早上又凉了一些。
“在退了。”他说。
萧烬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谢珩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他。
“吃的。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萧烬接过来,打开,是几张饼。他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谢珩在门口坐下,望着外面的夜色。
“始真这次,不会有事。”他说,“他命硬。”
萧烬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师父的手,继续守着。
谢珩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知道始真为什么那么在意那些义诊棚吗?”
萧烬抬起头。
谢珩望着夜色,目光幽深。
“因为几年前,京城也有一个地方,叫济孤堂。”他说,“那地方收养孤儿,后来被查封了。查封的时候,很多孩子不知所踪。”
萧烬的手顿了一下。
谢珩回过头,看着他。
萧烬沉默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握着师父的手。
谢珩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土。
“我明天再来。”
他走了。
萧烬一个人坐在庙里,握着师父的手,望着跳动的火堆。
脑子里有些东西在翻涌,很模糊,很乱。
他闭上眼睛。
那个名字——济孤堂。
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泗州城外,此处长满了荒草,天已转凉,荒草也转黄,天色昏暗,偶尔飞过几只南渡的大雁,再无其他生气。
竹君站在乱葬岗前,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土包。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她站在风里,一动不动。
那个叫陆野的孩子,她记得。
那年他七岁,瘦得皮包骨头,带着一个更小的女孩,在义诊棚门口转了很久。沈婆给了他们一碗粥,他接过粥,没有自己喝,先喂给妹妹。
后来他妹妹还是被带走了。
竹君闭上眼睛。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位王爷问她:“你说这世上,有没有办法让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
她那时候没有回答。
现在她知道了。
有办法。
她只是想让那些孩子活下来。
活下来就好。
不管变成什么样,活下来就好。
自己活下来。
也让更多人,活下来。
她转身,向远处走去。
身后,乱葬岗的土包静静地躺着,像无数张嘴,呆滞地盯着天空,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