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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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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怀朔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萧烬。那孩子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眼睛红红的,却硬撑着没有睡。

谢怀朔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病后的虚弱,却是真的笑。

“哭什么丧?为师又没死。”

萧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那只手里。手心又湿了。谢怀朔没有抽出手,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向庙门。

谢珩靠在门框上,望着外面的晨光。听见动静,他转过身走过来。

“始真,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谢怀朔撑着坐起来,靠在墙上。头疼得厉害,浑身像被拆过一遍,但他只是皱了皱眉,“查到什么了?”

谢珩在他身边坐下,把这三天的发现一五一十说了。

谢怀朔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萧烬身上,那孩子还握着他的手,眼眶底下青黑一片。

“萧烬。”他轻轻念了一下他的名字,然后问谢珩,“那个孩子现在在哪儿?”

“在县衙,让人看着。”

谢怀朔点了点头。他想了想,说:“义诊棚这条线断了。换个方向。”

“换什么?”

“查那些药。”谢怀朔说,“那些药渣是从哪儿来的,谁送的,走的是哪条路。棚可以关,人可以跑,但运药的渠道不会变。那是生意,有生意就有生意人。”

谢珩眼睛亮了一下。

“我让人盯着码头。”

“不止码头。”谢怀朔说,“王家的船过不了泗州,但药每个月都准时到。他们走的是另一条路。查那条路。”

三天后,消息传回来了。

泗州上游八十里外有一个野渡口。没有关卡,没有税吏,只有一条荒废多年的小路,通往泗州城外的窝棚区。当地人说,每个月十五,都有一艘小船靠岸,船上的人放下几个麻袋,然后原路返回。

船从上游来。上游是颍州。

谢珩站在那个野渡口,望着浑浊的河水。颍州知州姓吴,吴知州娶了王家的女儿,这是朝中上下都知道的事。

可一条船从颍州来,每个月送几袋药,能说明什么?什么也说明不了。

可如果那些麻袋里装的,不止是药呢?

他蹲下来,在泥地里翻找。烂木板底下,有一小撮洒落的药渣——和义诊棚里的一模一样。他把药渣包好,揣进怀里。又在河边的芦苇丛里找到半截断了的缆绳。

他把那截缆绳也收好。

那天夜里回到县衙,他把这几天的线索摊在案上,一条一条地看。

义诊棚。药。野渡口。颍州。吴知州。王家。

还有七年前京城那个叫济孤堂的地方。

济孤堂七年前被查封,查封的公文上盖着京兆尹的大印,京兆尹姓梁,是顾老太爷的门生。

泗州义诊棚三年前出现,每个月都有孩子被带走。

药从颍州来。颍州知州姓吴,是王家的女婿。

那些被带走的孩子,去了哪里?

谢珩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窗外夜色沉沉,没有月亮。

第二天一早,谢珩去了关押那个孩子的地方。

孩子八九岁,瘦得皮包骨头,缩在床角,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谢珩在床边坐下,问了几句话,孩子只是摇头,什么也说不出来。

谢珩看着他,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谢珩皱起眉头,缓声道:“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孩子点头。

谢珩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记得什么?”

孩子想了很久,然后说:“药。很苦。”

谢珩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他又问:“除了药,还记不记得别的?有没有人跟你说过话?有没有人抱过你?”

孩子摇头。

谢珩没有再问。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哥哥。”

谢珩回过头。

孩子看着他,眼睛还是空洞的,但嘴唇动了动,又说了一遍:

“哥哥......有人叫过我哥哥。”

谢珩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那天下午,谢珩又去了河下村。

陆野跟着他。那孩子一路上没有说话,只是攥着那个锈迹斑斑的铃铛,指节发白。

河下村还是那副样子,荒草萋萋,断壁残垣。

过了很久,陆野忽然开口:“义父,我妹妹.......也会变成这样吗?”

谢珩愣了一下。

陆野没有回头,声音很低:“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找过他。”

谢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不会的,你遇到了我,她也会遇到好人的,我们会找到她的。”

陆野点了点头。

可他攥着铃铛的手,还是攥得很紧。

谢珩回去后,县丞已经把七年前的户籍黄册翻出来了,厚厚一叠,堆在案上。谢珩一份一份地翻,一份一份地对。

六年前,泗州大疫,全县登记在册的死亡人口——三千七百余人。失踪人口——三百七十二人。

其中十四岁以下的孩子——一百零三人。

谢珩看着那个数字,很久没有说话。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小字:以上名录,据各乡里正呈报,或有遗漏,实难尽查。

或有遗漏。

实难尽查。

他把那本册子合上,放在一边。

窗外已经黑了。

陆野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放在他案上。

“义父,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谢珩抬头看他。这孩子这几天跟着他跑前跑后,脸上也见了疲态,但那双眼睛还是干干净净的,像一汪水。

“阿野。”他开口。

陆野抬起头。

谢珩看着他,问:“那个铃铛,你还带着吗?”

陆野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来。那个小小的铜铃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上面那截红绳褪成了灰白色,但他还是贴身放着,一刻都没有离过。

谢珩接过那个铃铛,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你妹妹被带走的时候,多大?”

“五岁。”陆野的声音很低,“我八岁。我记得她扎着两个小辫,跑起来这个铃铛就会响。”

谢珩把铃铛还给他。

“会找到的。”他说像在确认什么似的,又重复了一遍,“会找到的。”

陆野把铃铛收好,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谢珩一个人坐在县衙后院的石阶上,望着天上那轮残月。他在想那个孩子。

他在想那一百零三个名字。

他在想七年前济孤堂的孩子。

他们现在在哪里?还活着吗?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两快,三更天了。

谢珩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土,往回走。

王崇站在廊下,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清辉落了一地,照得廊前的石阶白惨惨的。

手里那封信已经被他攥皱了。颍州送来的,只有一句话:徵王去了野渡口。

他把信揉成团,塞进袖子里。

老太爷三天前又病了。大夫出来的时候脸色难看,什么话都没说,只摇了摇头。王崇站在廊下,看着大夫走远,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老太爷一死,王家就只剩他了。

可泗州那摊烂事还没收拾干净。

他穿过花园,从后门出去,往城西走。

城西有条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两边是高墙,墙里种着槐树,枝叶把月光遮得稀碎。巷子深处有一扇小门,漆都剥落了。

王崇在门前站了一会儿,抬手叩门。三下。停顿。又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门后的人看了他一眼,侧身让他进去。

房里点着一盏油灯,竹君在灯下坐着,正在看书。

王崇在她对面坐下。

“徵王查到野渡口了。”

竹君翻了一页书,没抬头。

“颍州那边,吴知州已经知道了。”王崇说,“他问我要不要断。”

竹君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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