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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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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崇没回答。

竹君把书放下。

“你来找我,是想问我有什么办法?”

王崇看着她。

“你有吗?”

竹君站起身,走到窗边。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你心里清楚。”她说,“断不了。徵王手里已经有那截缆绳了,就算把船沉了,人也杀了,他也会顺着颍州往下查。查到吴知州头上,迟早的事。”

王崇没有说话。

竹君回过头,看着他。

“但吴知州可以不知道。”

王崇的眉头皱起来。

“什么意思?”

竹君走回灯前。

“药是颍州来的,但吴知州可以什么都不知道。船是他的,但他可以不知道船上装的是什么。人是他派的,但他可以不知道那些人去了哪儿。”

王崇盯着她。

“你说得容易。徵王查到颍州,一审就审出来了。”

“一审就审出来,”竹君说,“那审出来的是谁?”

王崇愣了一下。

竹君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审出来的是吴知州手下的人。是那个负责押船的管事,是那个每个月去野渡口的船夫。他们知道什么,就说什么。他们说药是从王家来的,他们说是帮王家办事的——那是他们说的。”

王崇沉默了一会儿。

“吴知州呢?”

“吴知州什么都不知道。”竹君说,“他只知道自己的船被人用了,用的是他的人,送的是什么他不知道。是手下的人背着他干的。是他御下不严,是他的错。他可以上折子请罪,可以交罚俸,可以闭门思过半年。”

王崇没有说话。

竹君看着他。

“徵王要查的是那些孩子去哪儿了。他拿到名单,自然会顺着名单往下查。他没工夫在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知州身上耗。”

王崇沉默了很久。

“名单呢?”

竹君从书卷下面抽出一本账册,放在他面前。

“三年里活着离开的孩子。去向都在上面。”

王崇低头看着那本账册,没有说话。

竹君说:“你把这个拿走。有用。”

“有什么用?”

“让吴知州那边的人闭嘴。”竹君说,“他们扛不住审,就把这个供出来。徵王拿到这个,注意力就被引到那些孩子身上了。他没工夫再审船的事。”

王崇把那张纸收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你怎么办?”

竹君没说话。

王崇看着她。

“徵王拿到这个,迟早会查到你头上。”

竹君摇了摇头。

“不会。”

“为什么?”

竹君没有回答。

王崇等了一会儿,推门出去了。

厢房里只剩下竹君一个人。

她坐在灯下,望着那扇关上的门。

三年了。

三年前她来泗州,是想找个地方继续做那些事。王家需要人运药,她需要王家的船。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现在这条线该断了。

名单到了徵王手里,他会去查那些孩子去了哪儿。王家从这条线里抽身了。吴知州那边,死的死,扛的扛,扛不住的把名单供出来——正好。

至于她?

她本来就不存在。

泗州的义诊棚里从来没有过什么老大夫。码头上从来没有过什么运药的女人。那条巷子里的那扇小门,从来没有开过。

三年了,没有人知道她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王崇不知道。

吴知州不知道。

徵王更不知道。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已经不干净了。

但她从不后悔。

她转身没入黑暗,只留下一间空屋、一本翻开的书,在泛黄的灯光下,在萧瑟的秋风中,沙沙作响。

千里之外的山神庙里,谢怀朔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萧烬坐在他身边,握着那只酒壶,望着火堆发呆。

“萧烬。”谢怀朔忽然开口。

萧烬转过头。

谢怀朔没有睁眼,只是说:“你那些想不起来的记忆,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萧烬愣了一下。

“等它们回来的时候,”谢怀朔说,“可能会很疼。但你得接着。”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徒儿记住了。”

谢怀朔睁开眼,看着他。

火光跳动,映在那孩子脸上。十六岁的少年,眉眼还没长开,眼窝却已经很深了。右眼眼角那颗小痣,在火光下格外清晰。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萧屹的时候。

那个人一身甲胄,脊背挺得像一杆枪。他回头看了自己一眼,目光沉沉的,然后转过头去,继续望着北方。

他那时候想,这个人,是大燕的北境长城。

后来长城倒了。

但他留下了一个孩子。

谢怀朔收回目光,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外面,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凛冽的寒意。

金帐里,慕刻站在舆图前,望着那条蜿蜒向南的山脉。

“探子回来了?”他问。

“回来了。”左贤王说,“大燕的皇帝派了徵王去泗州查案,淮王也在那边。北境的守军没有增援。”

慕刻点了点头。

“萧屹的儿子呢?”

“还在路上。”左贤王说,“跟着淮王。应该快到了。”

慕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他教徒弟,朕打江山。看看谁先做成。”

他转过身,看着帐下诸将。

“传令各部——八月十五,先锋骑兵突袭鹰喙隘。九月,主力绕道鬼哭峡。十月——”

他顿了顿。

“十月,朕要狼旗插上云州城头。”

诸将轰然应诺。

帐外,风卷起积雪,漫天飞舞。

古达提裹着羊皮袄,蹲在帐角,手里拿着一个药罐,慢慢地搅着。药香混着雪沫的气息,飘散在寒风里。

旁边的匈奴妇人看了她一眼,嘟囔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也没抬头。

这些年她学会了匈奴话,学会了熬他们的药,学会了在夹缝里活着。她什么都会,什么都不说。

她只是活着。

活着,就够了。

药熬好了。她把药罐端起来,倒进碗里,端给那个生病的匈奴小孩。小孩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下去,然后看着她,咧嘴笑了一下。

她愣了一下。

那笑容让她想起很久以前,那个趴在她膝上认字的孩子。

她低下头,把碗收起来,转身走了。

身后,小孩还在笑。

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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