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朔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收过。”
“谁写的?”
谢怀朔没答。
他只是望着北方,望着那片白茫茫的雪,望了很久。
萧烬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他知道师父不想说的时候,问也没用。可他忽然很想问另一个问题。
“师父,”他说,“您冷吗?”
谢怀朔转头看他,眼神里有点意外。
“怎么?”
萧烬没说话,只是把自己那件披风解下来,露出里面利索的劲装,踮着脚,披在谢怀朔肩上。
谢怀朔愣了一下。
那件披风,披在他肩上,带着萧烬的体温,暖烘烘的,还带着一点点少年身上特有的气息。
不是熏香,不是药味,就是干干净净的少年味道。
“我不冷。”谢怀朔说。
萧烬摇摇头,把袄往上拉了拉,盖住谢怀朔另一边肩膀。他的手指碰到谢怀朔的脖子,凉的,刺骨的凉。
“师父骗人。”他说,“师父的脖子都是冰的。”
谢怀朔看着他。
那孩子站在他面前,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里衣,冻得嘴唇都有点发白了,可他还在那儿站着,眼睛亮亮的,看着他。
“穿上。”谢怀朔说。
萧烬摇头。
“师父穿着。”
谢怀朔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伸手,想把那件旧袄拿下来还给萧烬。可他的手刚碰到那袄,萧烬就往后退了一步。
“师父穿着。”萧烬又说了一遍,“我去帐篷里待着,不冷。”
谢怀朔看着他。
那孩子站在雪地里,单薄得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倒的竹竿,可他背挺得很直,眼睛亮亮的,就那么看着他,好像全世界只有这一件事最重要。
“萧烬。”谢怀朔开口。
“嗯?”
“过来。”
萧烬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谢怀朔伸出手,把那件旧袄解开,披回萧烬身上。他的动作很慢,很轻,把袄拢好,把领口拢紧,把那孩子冻得发白的脸裹进袄领里。
“师父——”萧烬想说什么。
“别动。”谢怀朔说。
萧烬不动了。
谢怀朔的手在他领口停了一会儿,把那袄拢了又拢,确定风灌不进去了,才收回来。
“下次再这样,”他说,“我就让你围着营地跑十圈。”
萧烬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
“知道了。”
谢怀朔看着他那个红耳朵,忽然有点想笑。
“走吧,”他说,“回去睡觉。”
萧烬点点头,跟着他走下城墙。
走了几步,萧烬忽然问:“师父,您刚才在看什么?”
谢怀朔没答。
萧烬等了一会儿,又问:“是在想事情吗?”
谢怀朔停下脚步,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萧烬想了想,说:“师父想事情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一点点,然后看着一个方向,很久不动。”
谢怀朔挑了挑眉。
“你观察得挺仔细。”
萧烬的耳朵又红了。
他低下头,小声说:“就……就随便看看。”
谢怀朔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在萧烬头上揉了一下。
那一下揉得很轻,很随意,像是在揉一只蹲在脚边的小狗。
萧烬僵住了。
那只手在他头顶停留了一会儿,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他不敢动,怕一动,那只手就移开了。他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呼吸太重会把那只手惊走。
谢怀朔揉完了,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走吧。”他说,“明天还有事。”
萧烬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跟上去。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刚才被师父揉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他偷偷笑了一下,笑得特别傻,傻得跟周琬收到信的时候一模一样。
然后他加快脚步,跟上师父。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夜色里。
三百里外,匈奴大营。
慕刻站在舆图前,手指点在鹰喙隘的位置,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三个字,像是在摸一个人的咽喉。
草原上的汉子到这个年纪,要么被烈酒泡软了骨头,要么被风沙磨利了眼睛。他是后者。
“周家那边,信送到了?”
灰袍人垂首。
“送到了。那小子收到的时候,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慕刻嘴角弯了弯。
“他知道什么吗?”
“什么都不知道。”灰袍人的声音平得像一摊死水,“就一封寻常家书,让他多添衣裳,安心待着。周家什么都没说。”
慕刻点了点头。
什么都没说,恰恰是最有意思的。
周家那老狐狸,这时候送一封信去北境,真的只是让孩子多添件衣裳?
还是说——
他在告诉某些人,周家的儿子还在鹰喙隘,周家的眼睛还睁着,周家还没死透?
慕刻把那封密报放下,转身看向舆图旁的另一份情报。
那是三天前从京城漏出来的,辗转了三个信使,最后落在他案头。
慕刻看着那封信,忽然笑出声来。
很轻的笑,像风吹过草尖。
“你身边那些人,一个一个,都有人惦记着。”
他顿了顿。
“你呢?”
京城,顾府。
顾言从老太爷房里出来时,夜已经深了。他在廊下站定,深吸一口气。夜风灌进来,凉得刺骨,可他后背全是汗。
老太爷今晚的话,一句比一句让人后背发凉。
“周家那封信,你怎么看?”
他当时答了:“周衡闭门不出,周戎那边……往北边送了封信。那个叫周琬的小子,还在鹰喙隘。”
老太爷没说话。
那沉默比任何话都让人发怵。顾言跪在地上,听着窗外风声,听着自己心跳,听着老太爷指节叩击桌面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像叩在他天灵盖上。
“那封信,”老太爷终于开口,“是真的惦记儿子,还是告诉别人他儿子在那儿?”
顾言愣住了。
老太爷没看他,只是望着窗外的夜色,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周家那老东西,一辈子没做过一件多余的事。他这时候送信去北境,送的真是‘多添衣裳’?”
顾言的后背又开始冒汗。
老太爷摆了摆手。
“去吧。让人盯着。”
顾言退出来,穿过花园往自己院子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有人叫他。
“二公子。”
他回头。
一个黑衣人站在廊柱阴影里,脸看不清,整个人像从夜色里长出来的。
顾言的心猛地缩紧。
“谁?!”
黑衣人没答,只是往前走了半步,递过来一封信。
“北边来的。”
顾言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信上只有一行字。
看完,他的脸色变了。
他抬起头想再问什么,黑衣人已经不见了。廊柱下空空荡荡,只有雪落下来,覆盖那一片根本没有脚印的地面。
顾言攥着那封信,站在雪地里,手指微微发抖。
信上写的是:
“淮王在查一个叫竹君的人。”
竹君。
这个名字他听过。
几年前,王家的人提过。老太爷也提过一次,只说了一句“那是另一个棋盘上的事”,就没再说过。
现在淮王在查她。
淮王在北境打仗,手上还攥着另一根线。
顾言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他站在雪地里,望着北方的夜空,忽然想起老太爷那句话——
“这盘棋,下到这时候,才刚开始。”
雪还在下。
落在京城,落在北境,落在周琬收到的那封信上,落在萧烬站在城墙上看着师父的背影上,落在慕刻手指摩挲的舆图上。
同一场雪。
不同的人。
天亮之后,他们都要继续往前走。
萧烬回到帐篷里,躺下来,望着帐篷顶。
他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刚才城墙上的事。师父揉他头的那一下,那只手在他头顶停留的片刻,掌心传来的温度。
他把手伸出来,摸了摸自己的头。那儿早就凉了,可他总觉得还有一点余温,从头发丝往里渗,渗到头皮里,渗到脑子里,渗到心口里。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干草做的,硬邦邦的,还有一股霉味。可他一点也不嫌弃。他抱着那个枕头,抱得紧紧的,好像抱着什么宝贝似的。
他想起师父那句话——“下次再这样,我就让你围着营地跑十圈。”
师父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是懒洋洋的,可他听得出来,师父是在心疼他。师父怕他冻着。
他偷偷笑了一下,笑得特别傻。
然后又翻了个身,望着帐篷顶。
帐篷顶上有几个破洞,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看着那些光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师父的时候。那天也下雨,他蜷在巷子里,浑身是血,以为自己要死了。然后师父蹲下来,把酒壶放在他手边。
那时候他没敢看师父的脸。
后来他看了。师父的脸他看了很多遍,每一次都觉得比上一次更好看。师父的眉眼,师父的鼻子,师父的嘴,师父眉心那颗红痣。他把那些都记在心里,没事的时候就拿出来想想,想着想着,心里就暖了。
他又翻了个身。
睡不着。
他坐起来,拿出一个小匣子,从里摸出那两枚玉佩和那枚祥云吊坠。青玉是爹留给他的,黑玉是他自己的,祥云吊坠是师父给他的。三样东西放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他把那枚祥云吊坠举到月光下看。
吊坠小小的,圆圆的,雕着祥云。雕工不算精,可每一刀都稳稳的,一看就是用心做的。师父说是沈见深奖他的,可他总觉得是师父特意给他做的。
他把吊坠贴在胸口,凉凉的,很快就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他躺下来,把那三样东西放在枕头边,挨着他的脸。
然后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练剑。
师父会站在城墙上看他。
他得练得好一点,再好一点。
让师父看见。
帐篷外,雪还在下。
谢怀朔回到自己的帐篷,坐下,望着案上那盏油灯。
灯芯烧得有点长了,火苗忽明忽暗的,在帐篷里投下晃动的影子。他伸手把灯芯拨了拨,火苗稳下来,亮了一些。
他想起刚才城墙上,萧烬把自己那件披风披在他肩上。
那孩子冻得嘴唇都白了,还在那儿站着,眼睛亮亮的,说“师父的脖子都是冰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边那件衣服——萧烬走的时候忘了拿走,他也没叫住他。那件袄就放在那儿,皱巴巴的,领口还沾着几片没化的雪。
他伸手,把它拿起来。
他把那件袄放在膝盖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萧烬第一次叫他师父的时候,声音怯怯的,像是怕被拒绝。
萧烬练剑的时候,一遍一遍,从不偷懒。有时候练得满手是血,他也不吭声,自己包扎好了,第二天接着练。
萧烬看他时的眼神,亮亮的,里面有光。
还有刚才,萧烬站在雪地里,只穿一件单衣,说“师父穿着”。
谢怀朔睁开眼睛,望着帐篷顶。
他望着那些摇曳的烛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对他好过。
大哥。
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大哥已经入主东宫了。每次见面,大哥都会揉揉他的头,说“阿朔长高了”。那时候他觉得大哥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后来三哥死了。
后来父皇死了。
后来他离开京城,再也没有回去过。
他把那些念头压下去,重新闭上眼睛。
帐篷外,雪还在下。
他听见远处传来几声马嘶,听见风吹过帐篷的呜咽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很稳。
他忽然想起萧烬问的那句话——“师父,您冷吗?”
他嘴角弯了弯。
傻孩子。
他不冷。
可那孩子问他冷不冷的时候,他心里有个地方,软了一下。
就一下。
他把那件旧袄放好,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
那孩子会在城墙下面练剑。
他得去看。
雪落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萧烬准时出现在城墙下,手里握着那把断剑。
他练得很认真,一招一式,一丝不苟。剑光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像流水,又像风。
他练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抬头看向城墙。
城墙上,谢怀朔站在那里,正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萧烬的耳朵红了。
他低下头,继续练剑。
谢怀朔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个埋头苦练的身影,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孩子练得比昨天更好了一点。
不,是好了很多。
他靠在城墙上,望着北方的天际,任由晨光落在他身上。
身后,那件衣服还放在帐篷里,叠得整整齐齐。
他得找机会还给那孩子。
顺便再揉揉他的头。
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