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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出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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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号角就响了。

帐外全是脚步声,轰隆隆地连成一片,萧烬猛地睁开眼,声响大到连他的心脏都在跟着打颤。他翻身坐起来,手按上剑柄,侧耳听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不是敌袭,是集结的号角。

他掀帘出去。火把将营地照得通红,来来往往的人影被拉得忽长忽短。有人在整队,有人在喂马,几个千机阁的弟子蹲在城墙根下往箱子里装填火药,动作又快又糙。

他往谢怀朔的帐篷走去。路上碰见周琬,已经穿好了甲,手里攥着半块饼,边走边嚼。

“要打了?”萧烬问。

“废话,不打整这声势浩大的干什么?”周琬掏出一块包好了的饼,热腾腾的,往他手里一塞,“吃吧,我吃不下了,你也垫垫肚子,待会忙起来半天都吃不上。”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好像后面有人追他一样。

萧烬低头看着那块饼,咬了一口。硬的,没什么味道。他嚼着咽下去,继续往前走。

谢怀朔的帐篷里亮着灯。萧烬掀帘进去时,师父已经起来了,正站在案前穿甲。银白色的轻甲,片片甲叶在烛光里泛着冷光。他动作很慢,左肩微微僵着。

上次的伤还没好利索,穿到一半时顿了一下,皱着眉换了只手,才把束带拽紧。

“师父,外面在集结。”

“嗯。”谢怀朔将最后一道束带系紧,转过身来看着他。

萧烬心里咯噔一下。平日里师父的那股懒洋洋的劲儿收得干干净净,沉默地看着他,眉宇间是从未见过的认真。谢怀朔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往前迈了半步,抬手在他发顶轻轻揉了揉。

“萧烬。”

“在。”

“你今天留在营里,跟着沈见深。”

萧烬愣住了。

“师父——”

“千机阁的器械要检修,城防的机关要布置。”谢怀朔顿了顿,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你留下帮忙。”

萧烬张了张嘴,想说“我跟你去”。话到嘴边,他看见了师父眼下那层薄薄的青色,还有那股不容置疑的决然,联想起前几日和阿史那云的那一战,心中慢慢升腾起一个猜想。

“师父,”他急切地说,“您是不是怕我——”

“是。”谢怀朔打断他。

萧烬怔在原地。他没想到师父会承认得这么干脆。

谢怀朔看着他,忽然伸出手,将他整个人翻转过去,一手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别动,另一手开始拆他头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发髻。

“一大早的,急什么?头发都乱成鸡窝了。”

萧烬僵住了。师父的指腹擦过头皮,一下一下地梳理,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笨拙,可那股温热透过发丝传过来,让他整个人从耳尖一路红到了脖子根。他想挣扎,被那只手按住肩膀摁了回去。

“别动。”

萧烬不动了,咬着嘴唇,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

谢怀朔弄了好一会儿,终于收手,退开半步打量了一下,闷笑出声。萧烬伸手摸了摸。

歪歪扭扭的,比他自己挽的那个好不了多少。

“师父,您不会帮人挽头发吧?”

“第一次。”谢怀朔理直气壮,“凑合着看。”

萧烬低下头,嘴角忍不住往上弯。可那点笑意刚浮上来,就被另一股情绪压了下去。

他知道师父把他当小孩哄了。他今年十七了,上过战场、杀过人,流血受伤都没皱过眉,正是最听不得“小孩”这两个字的年纪。师父说得轻描淡写,可落在耳朵里,就是明明白白的“你还小,乖乖待着”。他心里又挫败又烦躁,像有团火堵在胸口,烧不出去也咽不下去。

可也正是在那团火底下,在心里最深的那个角落里,有一小片地方软得不像话。师父的手指穿过他头发的时候,他没有躲。他舍不得躲。

谢怀朔没注意到他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一拍。萧烬没防备,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撞上案角。谢怀朔勾起嘴角,那种恶作剧得逞的喜悦明晃晃地挂在脸上。

“好了。为师走了,你乖乖的,回来给你糖吃。”

萧烬站稳了,回过头瞪了他一眼。可那一眼里没什么杀伤力,耳朵尖还红着,瞪人的气势先短了三分。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外面传来花漾的喊声,她在整队,在骂人,声音又亮又野。

谢怀朔拿起剑,走到帐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留下。帮我看着家。”他指了指自己的头发,“把头发理一理,为师去砍个蛮子头,给你当球玩好不好。”

说完,他掀帘出去了。

萧烬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半块饼。饼已经凉透了,硬邦邦的,可他的手指把它攥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

他摸了摸头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发髻,低下头,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谢怀朔安抚人的本事不算好,但是应付他这个怀春少年,刚刚好。

他走出帐篷。营地里,花漾已经整好了队。三千天策卫列成纵队,从营地中央一直排到营门口。火把的光照在甲胄上,一片一片地闪。

花漾骑在马上,银甲赤披风,天上来蹲在她肩头。她扬声喊道:“天策卫的!匈奴那帮孙子年年冬天来抢!抢完就跑,跑完明年还来!你们烦不烦?”

底下有人喊:“烦!”

“今天老娘带你们去打他们!打完了回来过小年!吃饺子!”

花漾一夹马腹,当先冲了出去。谢怀朔骑马跟在她身侧,银白色的甲胄在火光里一闪,便没入了人群。

三千骑兵紧随其后,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天上来冲天而起,发出一声尖啸。

萧烬站在营地门口,看着那团赤红的披风越来越远,看着师父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融在晨雾里。

萧烬站在那儿,看着那条被马蹄踩烂的路,站了好一会儿。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拍在他肩上。

“别看了,人都走远了。”

萧烬转过头。沈见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袍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几道旧伤疤。他手里拿着一把铁尺,腰带上别着一卷皮尺,看起来完全不像千机阁阁主,倒是更像一个清贫的工匠。

“沈先生。”萧烬叫了一声。

“你师父把你交给我了。”沈见深说,语气和平时一样温和,顿了顿,叹了口气,用一种更像是自言自语的声音补了一句,“他自己的徒弟,自己不带,扔给我。我堂堂千机阁阁主,成托儿所了。”

萧烬:“……”

沈见深转身往营地东侧走。萧烬跟上去。

营地东侧的空地上,千机阁的人已经占了老大一片地方。地上铺着油布,油布上摆满了零件。各种弩臂、弦钩、齿轮、铁片、火药罐,分门别类,堆得像小山一样。几个弟子蹲在旁边,有的在擦油,有的在拧螺丝,有的在往弓弦上涂蜡,忙得头都不抬。

沈见深带着萧烬走到一堆零件前,蹲下来,拿起一个弦钩递给他。

“知道这是什么吗?”

萧烬接过来看了看:“弦钩。床弩上的。”

“对。干什么用的?”

“拉弦的时候卡住弦,防止脱钩。”

沈见深点了点头,又拿起一个齿轮:“这个呢?”

“传动齿轮。床弩射程远,靠的是齿轮组把弦拉到最大张力。齿轮齿数越多,拉得越远。”

沈见深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当初你师父跟我炫耀,说他收了个好徒弟,学东西快,我还不信。”他把齿轮往萧烬手里一塞,“现在看来,他是难得说了一句实话。”

萧烬耳朵红,抿着唇,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见深。

沈见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指着身后那一排床弩:“这批床弩是从千机阁运来的,一共十二架。他们走的时候带走了六架,剩下的六架留在这里守城。可你看——”

他走到一架床弩前,拍了拍弩臂。弩臂上结了一层薄霜,牛筋弦硬邦邦地绷着,上面还有细小的裂纹。

“天太冷,弦冻裂了。昨晚检查的时候发现有三架的弦不能用了,得换。还有两架的齿轮组冻住了,转不动。只剩一架勉强能用。”

萧烬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那架还能用的床弩。弩臂上的铁木纹路清晰,弦是新的,没有裂纹。他伸手拉了拉弦,很紧,但还能拉得动。

“这架能用,”他说,“但射不了几发。弦绷得太紧了,再射两次就会断。”

沈见深点了点头:“所以我们要在天黑之前,把另外五架修好。火药也不多了,剩下的这些——”他指了指墙角那几个木箱,“不到三十罐。得省着用。”

萧烬走过去,掀开一个箱子的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陶罐,罐口用蜡封着,引信从蜡封里伸出来,缠成一团。他数了数,一箱十二罐,一共两箱半,加上散装的几罐,刚好三十。

沈见深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招呼那几个弟子搬东西。萧烬蹲在原地,把那个弦钩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站起来,开始干活。

他先检查那架还能用的床弩。把弦钩拆下来,用布擦干净,涂上一层薄薄的油,重新装回去。又检查了齿轮组,一个一个地转,确认没有卡顿。最后试了试弦的张力,太紧了,他松开两圈,重新卡住。

整个过程他做得很慢,很仔细。沈见深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去忙别的了。

萧烬干了一会儿,手指冻得通红。他停下来,把手放在嘴边哈了口气,搓了搓,继续干。

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小郎君,又见面了。”

萧烬抬起头。赵寒衣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热茶,笑眯眯地看着他。他穿着一件淡红色的袍子,在这灰蒙蒙的营地里格外扎眼。身后还跟着几个沧澜弟子,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像几根木头桩子。

他们今日奉命来守城,和保护千机阁弟子、器械的安全。

“赵公子。”萧烬叫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干活。

赵寒衣也不恼,把茶碗递过来:“喝口茶。手都冻僵了。”

萧烬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热的,烫得舌尖发麻,可那股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你师父把你留下了?”赵寒衣问。

萧烬点了点头。

“呀。”赵寒衣笑了笑,“那还得多谢玄清先生,要不人家今日带着这帮木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萧烬没接话。赵寒衣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往旁边一扫,落在远处抱着剑的叶孤雁身上。叶孤雁站在城墙根下,一张脸冷得像冻了十年的冰块,正往这边看。

赵寒衣冲他招招手:“叶师兄,过来呀,站那么远做什么?”

叶孤雁没动,目光在赵寒衣和萧烬之间转了一圈,冷冷地吐出一个字:“忙。”

“忙什么?匈奴人还没到呢。”赵寒衣站起来,拍了拍衣袍,笑嘻嘻地走过去,“人家跟小郎君说几句话,你吃什么醋?”

叶孤雁的脸色更冷了:“没吃醋。”

“那你脸怎么这么黑?”

“天生的。”

赵寒衣笑出声来,回头冲萧烬眨眨眼:“小郎君你看,这人多没趣。人家跟他说话,他恨不得把人家冻死。”

萧烬蹲在原地,手里还拿着弦钩,不知道该接什么。叶孤雁站在一旁,抱着剑,下颌绷得紧紧的,耳尖却有一点点红。

赵寒衣笑嘻嘻的凑过来:“小郎君,我听说你的剑断了,新剑还没打好,真的假的?”

萧烬愣住了,他不知道赵寒衣是怎么知道的,只是呆呆的点了点头。赵寒衣见状笑得更灿烂了,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把匕首,鞘是黑色的,上面嵌着一颗小小的青玉。匕首很轻,握在手里刚好。

“借你的。”赵寒衣说,“防身用。等你的新剑打好了,再还我。”

萧烬愣了一下:“赵公子——”

“别叫公子,多生分啊,叫我寒衣。”赵寒衣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师父把你留在这儿,总得有点东西防身。这把匕首跟了我好几年,你可得好好对它。”

远处,叶孤雁终于动了。他走过来,在赵寒衣身后站定,面无表情地看着萧烬手里的匕首。

“别弄丢了。”他说。

赵寒衣回头瞪了他一眼:“你说什么呢?”

叶孤雁没理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该去城墙上了。”

赵寒衣叹了口气,对萧烬说:“你看,就是这么个人,一天到晚板着脸。”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轻了些,“可人家就是喜欢他这样。”

说完,他笑着追了上去。两个背影一前一后,一个淡红,一个深灰,像两只翩翩的蝴蝶,消失在城墙的转角。

快到中午的时候,前方传来消息。

不是战报,是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他从马上摔下来,被两个兵架着拖进营地,嘴里一直在喊:“狼道……狼道打起来了……”

萧烬跑过去的时候,军医正在给他止血。那人的胳膊上中了一箭,箭杆已经断了,箭头还嵌在肉里。他疼得浑身发抖,可还是死死攥着军医的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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