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见深已经从城墙上下来了。他蹲在斥候旁边,按住他的肩膀,声音不高却很稳:“慢慢说。花都统那边怎么样了?”
斥候喘着气:“花都统……把阿史那云堵住了……阿史那云放火烧林子……花都统从侧面杀进去……砍了他两面旗……”
“两面狼头旗?”沈见深追问。
“两面……”斥候咽了口唾沫,“两面都砍了……”
人群中发出一阵低呼。沈见深点了点头,又问:“淮王殿下呢?”
“殿下……殿下从西侧绕过去了……去截阿史那风……我们走的时候……还没接上……”
沈见深沉默了片刻,站起来,转身往城墙上走。萧烬跟上去,沈见深没回头,只说了一句:“把温先生叫来。”
温长卿已经在城墙上了。他站在最高处,怀里抱着那卷地图,望着北边。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沈见深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温长卿开口了:“阿史那云退了。花都统那边赢了。但阿史那风还没退。殿下把她堵在山谷里,她过不来,可她也不会退。”
沈见深点了点头:“她能撑多久?”
“不知道。”温长卿说,“殿下的火药不多了。炸完就没了。”
沈见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城墙上这些床弩,能打到多远?”
温长卿转过头看着他。
沈见深指了指北边那片雪原:“如果殿下撤回来的时候,阿史那风追在后面,我们能从城墙上给她一轮齐射。”
温长卿的眼睛亮了一下:“你算过射程?”
“三百步。”沈见深说,“再远就打不准了。但三百步内,六架床弩齐发,能把她的前排扫掉一片。”
温长卿低下头,在心里默算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那得有人在前面的雪地里标出距离。三百步,得用旗语。”
“我来标。”沈见深说。
温长卿愣了一下:“你去?”
“千机阁的弟子都在那边,我这个当阁主的,怎么好意思躲在后方。”沈见深说,“我去标。你在这儿看着,等殿下回来,你下令放箭。”
温长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沈见深转身走了。萧烬站在旁边,把这一切都听在耳朵里。
“沈先生,”他叫了一声,“我跟你去。”
沈见深看了他一眼:“你去干什么?”
“帮你扛旗。”
沈见深笑了一下,没拒绝。
两人下了城墙,牵了两匹马,从营门出去,往北走了三百步。沈见深用步子量得很准,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沈见深抬头看了一眼城墙。温长卿站在最高处,怀里还抱着那卷地图,正往这边看。沈见深朝他挥了挥手,温长卿也挥了挥手。
两人骑马回营,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下午,又有一个斥候回来了。
这一次不是骑马回来的,是被人抬回来的。他的腿断了,用两根木棍绑着,血从布条里渗出来,把担架都染红了。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着了火。
“赢了!”他被人抬进营地的时候,一直在喊,“花都统赢了!阿史那云退了!”
整个营地都炸了。有人喊,有人笑,有人抱着哭。萧烬从城墙上跑下来,挤到担架旁边。
“我师父呢?”他问,“淮王殿下呢?”
斥候看见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殿下……殿下把阿史那风堵在山谷里了……炸了她好几轮……她没冲过来……”
“殿下受伤了吗?”
斥候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回来的时候……殿下还在打……”
萧烬的心又提起来了。还在打。那就是还没结束。
他站起来,转身往城墙上跑。几个千机阁的弟子跟在后面,抱着火药罐,扛着弩箭。
沈见深站在城墙上,正在指挥弟子们往垛口后面摆火药罐。他看见萧烬跑上来,点了点头,没说话。
天快黑的时候,北边终于出现了人影。
不是大队骑兵,是几个人。他们从雪原上策马奔来,甲胄上全是血,马也跑得喘着粗气。最前面那个人,银白色的轻甲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左肩上缠着布条,布条松了,垂下来一截。
谢怀朔。
萧烬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趴在墙垛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谢怀朔骑马冲进营地,翻身下马,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他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纸,可他的背挺得很直。
萧烬从城墙上跑下来,跑到他面前,喘着气。
“师父。”
谢怀朔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在他头上揉了一下。那只手很凉,全是血,可那一下揉得很轻。
“哭什么啊。”他说,“沈云山给你脸色看了?”
萧烬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忍住了,连连摇头。
谢怀朔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往城墙上扫了一眼。他看见沈见深站在垛口后面,看见温长卿抱着地图站在最高处,他忽然开口:“花漾呢?”
萧烬愣了一下。
谢怀朔说:“她带人去追阿史那云了。还没回来。”
萧烬转过头,往北边看。雪原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只有雪,只有越来越暗的天色。
城墙上,温长卿的手猛地收紧了。那卷地图被他攥得变了形,纸页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可他的眼睛,一直望着北边。
谢怀朔走上城墙,站在温长卿旁边。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谢怀朔开口了:“她不会有事的。”
温长卿没看他,声音很平:“我知道。”
“你知道还站在这儿?”
“等她回来。”
谢怀朔没再说话。他转过身,对站在一旁的千机阁弟子说:“把床弩准备好。花漾回来的时候,如果有人追在后面,给她一轮齐射。”
话音还没落地,一道灰扑扑的人影就冲上了城墙。沈见深一手拎着把椅子,一手提着医药箱,跑得袍角都飞起来了。
谢怀朔看见他,眉梢一挑,大马金刀地往椅子上一坐,肩膀一歪,架势摆得像个来巡街的官老爷。
沈见深把医药箱往地上一墩,刚要蹲下来看他的伤口,谢怀朔忽然抬手一挡。
“等等。”
沈见深:“等什么?”
谢怀朔不看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慢悠悠地落在萧烬身上:“沈云山,我走的时候把我徒弟交给你,是让你好好照顾他,怎么给他弄这个要哭要哭的样子了?”
沈见深一愣:“什么?”
“我刚才可看见了。”谢怀朔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一副兴师问罪的派头,“他在那哼哧哼哧的,我那徒儿最是乖巧,定是你给他脸色看了。”
萧烬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沈见深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谢始真,你能不能说人话?自己把人带来北境,临了又舍不得了,把人朝我一丢,自己骑着马当你的英雄好汉去了,我拦都拦不住。再说了——”他一把扯开谢怀朔左肩的布条,露出底下翻开的伤口,冷笑一声,“你看看你自己,伤口崩成这样,还有闲心管别人的手?”
谢怀朔“嘶”了一声,眉头皱起来,但嘴上一点没闲着:“轻点轻点,我长了这么倾国倾城的一张脸,你也不懂得怜香惜玉?我这是人肉,不是铁木。”
“你少说两句,它就不会崩了。”沈见深头也不抬,从医药箱里翻出金创药,往伤口上倒。
谢怀朔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扭头冲萧烬告状:“看见没有,他这是打击报复。我说他两句,他就往死里整我。”
萧烬蹲在旁边,手里拿着干净的布条,抿着嘴,不知道该接什么。
沈见深:“你再多说一个字试试看。”
谢怀朔闭嘴了。
但只闭了两息的功夫。
“沈云山,你这药粉是不是过期了?怎么比上回疼?”
“因为上回你的伤口没烂。”
“哦。”
又安静了一息。
“你那个床弩修好了没有?我看城墙上摆的那几架,弦都冻裂——”
“谢怀朔。”沈见深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用一种忍了很久终于忍到极限的语气说,“你现在是伤员。伤员就该有伤员的样子。闭上嘴,安安静静让我把你的伤口处理好。等我弄完了,你想骂我、想跟我算账、想说我的床弩是破烂,我都奉陪。但现在,你再多说一个字,我把你左胳膊卸下来安到床弩上当弩臂使。”
谢怀朔看了看他的表情,识趣地闭上了嘴。
萧烬蹲在一旁,低头缠着新布条,肩膀微微发抖。
谢怀朔斜眼看他:“你笑什么?”
“没有。”萧烬闷声说。
“他就是在笑。”沈见深面无表情,“他今天跟着我干了一天的活都没笑,你一回来他就笑了。你俩还真是一个德性。”
谢怀朔想了想,居然点点头:“那是,我亲传大弟子,当儿子疼的。”
沈见深把最后一个结打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低头打量着谢怀朔被包成粽子一样的左肩,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再乱动,神仙都救不了你。”
谢怀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又抬头看了看沈见深,认真地说:“沈云山,你包的这是伤口还是粽子?”
“你再多说一句,下回我给你包成饺子。”
谢怀朔不说话了。
沈见深收拾好医药箱,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你那个徒弟,学东西确实快。今天一个人修了三架床弩,手指头冻得跟萝卜似的也没吭一声。”
顿了顿,语气忽然软下来:“跟你年轻时候一个样。倔得要命。”
他拎着医药箱走了。
谢怀朔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墙转角,忽然笑了一下。
萧烬把布条缠好,系了个结,抬头看他:“师父,沈先生对你挺好的。”
“他?”谢怀朔嗤了一声,“他那是还我人情。当年他在千机阁试火药,把自己炸飞了,是我把他从瓦砾堆里刨出来的。刨出来的时候他满脸是灰,第一句话不是谢我,是问我他的图纸烧了没有。”
萧烬:“……”
“所以你别被他那副老实样子骗了。”谢怀朔靠在椅背上,语气懒洋洋的,“千机阁出来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是疯子。他是疯子里最疯的那个,只不过疯得比较斯文。”
远处传来沈见深的声音,隔着城墙都听得清清楚楚:“谢怀朔!我听得见!”
谢怀朔提高嗓门:“就是说给你听的!”
萧烬蹲在地上,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城墙上,温长卿还站在最高处,怀里抱着那卷地图。但他不知什么时候转过了身,正看着这边。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又转回去,望着北边。
营地里安静极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连马都不叫了,所有人都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