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透出一点火光,黄乎乎的,在漫天的白里只有豆大。那火光晃了晃,灭了。大概是灯油烧尽了,摇摇摆摆地泄了气。
雪继续下。
草原上什么都没有了。山没了,帐篷没了,人没了,路没了。只剩下一片白,平平展展的白,往四面八方铺开去,铺到天边,跟那层铅灰色的盖子接在一起。
温长卿站在雪地里,望着远处。
他已经在这儿站了半个时辰。
谢怀朔站在他身边,什么也没说,只是望着那个方向。他的肩头落满了雪,他也不拍,就那么站着,像一尊落雪的雕像。
萧烬偷偷看了温长卿一眼。
这人平时总是笑眯眯的,说话慢条斯理,一副天塌下来也要先喝完茶再说的从容模样。可这会儿,他那张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抱着地图的手指节泛白。
天边突然冒出一条黑线。那黑线越来越近,越来越粗。萧烬渐渐能看清了——走在前面的那些人,浑身都是雪,人和马都灰扑扑的,像是从雪地里滚过一遍。可他们的背都挺得很直,手里的刀剑还攥得紧紧的。
有人开始往营地门口聚。烧火的扔下柴火就跑,做饭的扔下锅铲就冲,喂马的扔下草料就追。所有人都往这边挤,踮着脚往外看。
“回来了!花都统回来了!天策卫回来了!”
喊声在雪地里炸开。
萧烬被挤得往前踉跄了一步。他稳住身子,继续望着那支越来越近的队伍。
近了,更近了。
他看见了队伍最前面那团红。
是花漾的披风。
那披风已经不成样子了。上面全是泥点子、血点子,还有被刀划开的口子,一条一条的,像被撕碎的旗。可它还在风里飘着,一下一下的,像一团烧不尽的火。
她身上那件银色轻甲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肩甲没了,露出里面的衣裳,那块衣裳也被血浸透,黑红一片。头盔不知道丢哪儿去了,头发散下来,被雪打湿,乱糟糟地贴在脸上。
可她的腰背挺得笔直。
她就那么坐在马上,下巴微微扬着,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弧度。天策卫跟在她身后,那只鹰飞在天上,比所有人都更清楚地看着花漾,看着她像一团最热烈的火,从战场上席卷而过。
营地门口的人越来越多。挤得里三层外三层,有的爬到栅栏上,有的站在木箱上。
队伍终于到了门口。
第一个士兵翻身下马,脚刚沾地,腿一软就坐下了。旁边的人冲上去扶他,他摆摆手,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带血的牙。
“没事,就是腿麻了。”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个接一个下马。有的还能站着,有的直接就坐地上了,有的被战友架着,一步一步往里挪。
可没有人哭。
没有人喊疼。
他们只是互相看看,笑一笑,然后该坐的坐,该躺的躺,该走的走。
萧烬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些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见过很多人。追杀的,逃命的,死掉的,活着的。可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浑身是伤,可眼睛里都亮着,像揣着一盏灯。
花漾从马上下来。
脚刚沾地,她的腿就软了一下。
那一软很快,快得几乎看不出来。可温长卿看见了。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旁边有人要扶花漾,她摆摆手。
她自己站稳了。
她没急着往里走。她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七倒八歪的兵,目光慢慢地扫过去,像姐姐看一群刚从泥地里滚回来的弟弟。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又亮又暖,在雪地里像一盏灯。
“都站好了,”她扬声说,声音有点哑,可那股劲儿还在,甚至还带着点逗弄的意思,“让我看看你们。”
那些士兵愣了一下。
然后他们开始动。
坐着的挣扎着站起来,躺着的被战友拉起来,靠着的扶着马站起来。有人站不稳,旁边的人就扶着他。有人脸上还带着血,却拼命挺着胸膛。有人一条腿伤了,单腿站着,也不肯坐下。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慢慢地,所有人都站直了。
天策卫出征的人,齐刷刷地站在雪地里。
花漾从这排士兵面前走过去。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从队伍这头走到那头。她看每一个人,看他们的脸,看他们的伤,看他们的眼睛。
走到一个年轻人面前,她停下来。
那年轻人脸上有道口子,从眉骨一直划到下巴,血糊了半边脸。伤口还在往外渗,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胸前的甲片上。
他看见花漾停在自己面前,有点紧张,使劲挺了挺胸膛。
花漾看着他。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拂掉他肩上的雪。然后她的手指往上移,在他脸上那道伤口旁边停了一下,没敢碰。
“疼吗?”她问。声音很轻,轻得不像一个久经沙场的将军。
那年轻人愣了愣。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疼”,可话到嘴边,忽然说不出来了。
他低下头,没说话。
花漾看着他低下去的脑袋,看着他颤抖的肩膀。
她忽然伸出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行了,”她说,声音里带着笑,“回去让军医好好看看,别留疤。你爹娘要是看见你脸上多了道口子,得心疼死。到时候找我要人,我可赔不起。”
那年轻人抬起头,眼眶红了。
花漾没再看,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靠在马上的老兵面前,她停下来。
那老兵腿上裹着布,血已经渗出来了,把那块白布染成红的。可他还在笑,露出发黄的牙齿,眼睛眯成一条缝。
“笑什么?”花漾低头看他,眼睛里也带了笑意。
老兵说:“打了胜仗,不笑干啥?”
花漾也笑了。
她蹲下来,低头看了看他那条腿。布缠得乱七八糟的,血还在往外渗。
“腿怎么样?”
“这算啥?没掉脑袋就都是小事。”老兵拍拍自己的腿,“还能打,下回还跟都统冲。”
花漾没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把他腿上那块松了的布紧了紧,打了个结。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
她继续往前走。
她走过一个又一个士兵,看一个又一个伤。有的伤在胳膊上,她就轻轻托起来看看;有的伤在头上,她就踮着脚凑近了瞧;有的伤在胸口,她不敢碰,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块被血浸透的衣料,看了很久。
她什么都没说。
可她每看一个人,那个人就挺直了背。
她走完那一排,站定了。
所有人都看着她。
雪落在她肩上,落在她散开的头发上,落在她脸上那道细细的血痕上。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面前这群人,看着那些带伤的脸,那些疲惫的眼,那些还攥着刀的手。
她忽然举起手,抱拳行了个礼。
动作很慢,很郑重。
没有人说话。
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那些举起的手上,落在那些挺直的背上。
萧烬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花漾放下手。
她转过身,正对上谢怀朔的眼睛。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带着疲惫,可眼睛亮亮的,像雪地里的星。
“殿下,”她说,声音沙沙的,语调却稳稳当当,“幸不辱命。”
谢怀朔看着她。
她身上有伤,有血,有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一道细细的血痕。可她就那么站着,腰背挺直,下巴微扬,还一个少年肆意。
谢怀朔点点头。
“辛苦了。”
花漾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殿下,我先带他们下去休整。”
谢怀朔点头。
她转过身,对着面前那群七倒八歪的士兵,忽然扬起声音:
“行了,都别站着了!有伤的去找军医,没伤的滚去吃饭!炊事班那边煮了肉汤,去晚了可没了!”
那群人轰然笑起来。
有人喊:“都统,你那份呢?”
花漾瞪了他一眼。
“老娘那份早被你们吃光了!”
“放屁!”一个伤兵坐在地上,痛得龇牙咧嘴还不老实,抬起头大声喊,“花都统那份有我们温先生留着呢!比我们的都热乎多了!”
笑声更大了。
人群里,温长卿微微笑了一下。
他站在那儿,抱着那卷地图,隔着人群看着花漾。那笑容淡淡的,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恰到好处,像冬天里晒在雪地上的一缕阳光。
花漾被那帮兔崽子闹了个大红脸,嚷了一句“再胡说八道绕着大营跑三圈”,转身就走。
花漾走到帐篷那边,回头看了一眼,确定那帮人都散了,才松了口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
血已经没在流了,可那一块衣裳粘在伤口上,一动就撕得疼。她皱了皱眉,抬手想把那块布料揭开,刚碰到边,就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都统。”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花漾没回头。
“温长卿,”她说,声音里带着笑,“你走路没声儿这毛病,是专门练来吓人的?”
温长卿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抱着那卷地图,脸上没什么表情。
“是都统太专注了,”他说,语气不紧不慢,“我站了有一会儿了。”
花漾这才转过身,靠着帐篷的柱子,微微歪着头看他。
“那你看了有一会儿了?”
温长卿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了她左肩上,在那儿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伤着了?”他问,语气很平常。
花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又抬起头看他,笑了一下。
“你猜。”
温长卿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你继续编”的意味。
花漾被他看得有点绷不住,侧了侧身子:“没事,就是蹭了一下。”
温长卿轻轻点了点头。
“蹭了一下。”他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温温的,不急不躁:
“花都统,我有一个问题。”
花漾挑眉:“问。”
“你每次说‘蹭了一下’的时候,”温长卿说,语气平和温柔,就好像是一个学子在讨论什么问题,“具体是指哪一种‘蹭’?是蹭破一层皮的‘蹭’,还是被人砍了一刀差点把胳膊卸下来的‘蹭’?我想确认一下,免得下次理解错了,耽误了军机。”
花漾:“……”
她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温长卿看着她那副表情,脸上还是没什么变化,可眼睛里划过一点极淡的笑意。
“上次你这么说,胳膊上缝了七针。上上次你这么说,躺了半个月。上上上次你这么说,肋骨断了三根,硬撑了三天才被我发现。”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温文尔雅了,“我这个人记性比较好,都记着呢。所以花都统,你这次的‘蹭了一下’,大概是个什么规模?我好有个心理准备。”
花漾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在跟一个笑眯眯的捕快说话。这人明明每句话都客客气气的,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得她无处可躲。
“你……”她憋了半天,“你怎么都记得?”
温长卿微微一笑。
“因为我是个闲人,”他说,“每天也没什么事做,就记一记花都统的伤病。攒到现在,够写一本书了。”
花漾:“……”
她看着他那张温润含笑的脸,忽然有一种想打人的冲动。
可她打不了。因为他说得一个字都没错。
“温长卿,”她说,“你这是在怼我?”
温长卿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那种惊讶假得明目张胆:“怎么会呢?我只是在跟都统确认伤势。毕竟都统日理万机,身上的伤太多,记不清楚也是正常的。我帮忙记着,应该的。”
花漾深吸一口气。
她忽然发现,这个平时笑眯眯、说话慢吞吞的人,生起气来是这个样子的。脸是温的,话是绕的,每一句都客客气气,可每一句都在往她心窝子上戳。
她决定投降。
“……进来。”她说。
温长卿没动。
花漾又说,放软了声音:“进来,把门帘放下,冷。”
温长卿终于动了。
他走进帐篷,放下帘子,然后站在门边,不往里走。
花漾看着他那个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你站那么远干嘛?我吃人?”
温长卿想了想,认真地说:“不敢靠太近。万一我又‘蹭了一下’都统,那可就麻烦了。怕耽误都统养伤。”
花漾:“……”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帐篷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把温长卿的脸映得一半明一半暗。他的脸上还是那副温温润润的样子,可那双眼睛里含着隐约的怒火,被花漾看得清清楚楚。
她忽然就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旁边。
“坐。”
温长卿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他坐得很规矩,离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腰背挺直。他把双手放在膝上,眼睛看着前面的炭盆。
花漾侧过头看着他。
他侧脸的线条被炭火映得柔和了些。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花漾轻声开口:“生气了?”
温长卿没回答。
花漾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生气,”她说,“可我不说‘蹭了一下’,能说什么?说‘我被人砍了一刀,差点死在那儿’?那帮崽子听见了,以后还怎么打仗?”
温长卿终于开口了。
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我知道。”
花漾愣了一下。
“你知道?”
温长卿转过头,看着她。
“我知道你为什么冲在最前面。我知道你为什么受了伤也要撑着。我知道你为什么从来不说疼。”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花漾,”他说,“你知道吗?你每次嘴硬安抚我,我都在想——这个人,什么时候能在我面前说一次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