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漾愣住了。
温长卿看着她,语气还是那么温温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不是以都统的身份。不是以天策卫主将的身份。就是以花漾的身份。”他顿了顿,“说一句‘我疼’,说一句‘我累了’,说一句‘帮我一下’。”
他看着她的眼睛,句句真切。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外面的风声,和炭盆里偶尔噼啪的响声。
花漾坐在那儿,看着面前这个人。
他平时话不多,可每句话都恰到好处。他平时总是笑着的,笑得很淡,像什么都无所谓。他平时只会站在她身后,看她的背影。
花漾忽然伸出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
“行了,”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我知道了。”
温长卿低头,看着她拍过的那只手。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恢复了那种温润的笑意,可眼睛里还带着方才的余温。
“花都统,”他说,“你这算是在哄我?”
花漾的脸腾地红了。
“谁、谁哄你了?我就是——”
“嗯?”温长卿微微偏了偏头,等着她说下去。
花漾被他那副好整以暇的样子气得说不出话来。她咬了咬牙,别过脸去。
“我就是……怕你站那儿冻死了,还得给你收尸。”
温长卿轻轻“哦”了一声。
“原来如此。”他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还以为花都统是心疼我。看来是我想多了。”
花漾猛地转过头瞪他。
温长卿迎着她的目光,微微笑了一下。
花漾看了他半天,忽然泄了气。
“温长卿。”
“嗯?”
“你平时不是这样的。”
“哦?”温长卿说,“我平时是什么样的?”
花漾想了想:“你平时……话少。笑眯眯的。什么都不说。”
温长卿点了点头。
“那是因为平时你身边有人,”他说,“有你的兵,有殿下,有一大堆人围着你转。轮不到我说话。”
他顿了顿。
“现在就咱们俩,我多说几句,不行吗?”
花漾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去哪儿?”
温长卿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回头看了她一眼。
“去请苏姑娘,”他说,“你这伤,军医治不了。”
花漾愣了一下:“军医怎么就治不了了?”
温长卿看着她,微微一笑:“军医能治伤,治不了你的嘴硬。”
说完,他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帐篷外面,温长卿刚走出去,就看见苏千雪和苏千水正往这边走来。
苏千雪走在前面,一袭青衣,面容清冷,像山巅的雪。她的目光扫过营地,淡淡地,像是在看,又像什么都没看。苏千水跟在她身后半步,同样的青衣,眉眼间却比师姐多了几分鲜活。
温长卿迎上去,行了一礼:“苏姑娘。”
苏千雪停下脚步,看着他。
“温先生,”她说,“我听说花都统伤着了?”
温长卿点头:“苏姑娘消息灵通,劳烦帮我看看,用不了多久的,她说是‘蹭了一下’。”
他说“蹭了一下”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忍俊不禁的无奈。
苏千雪看了他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微微点了点头,抬脚走向花漾的帐篷:“嗯。”
苏千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跟着师姐走了。
温长卿站在雪地里,看着她们走去的方向。
雪花落在他肩上,他也不拍。他就那么站着,嘴角还带着方才那一点笑意。
花漾的帐篷里,苏千雪正在给她看伤。
伤口很深,皮肉翻着,好像能看见里面白森森的骨头。苏千雪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淡,淡得像雪落在水面上:
“花都统果然异于常人。”
花漾歪在垫子上,右胳膊撑着身子,左肩僵着不动,脸上还带着笑。
“苏姑娘这是在夸我?”
苏千雪没理她。她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那药粉有一股清苦的香味。
“我配的伤药。”她说,声音还是那么淡,“比你们军医的好。”
花漾低头看着她。苏千雪的手指很白,捏着瓷瓶的样子像捏着一朵花。
“苏姑娘,”花漾忽然说,“你长得真好看。”
苏千雪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了花漾一眼。
花漾正笑眯眯地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种大大方方的欣赏,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苏千雪收回目光,把药粉轻轻撒在伤口上。她的动作很轻,很稳,眼神专注得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药粉落在伤口上,花漾疼得吸了一口冷气,脸上的笑却没变。
苏千雪看了她一眼。
“疼?”
花漾摇摇头。
“不疼。你继续。”
苏千雪停了一下。
然后她忽然说了一句:“你跟温先生,倒是很像。”
花漾笑了:“哪里像?”
“嘴硬。”苏千雪说。
花漾笑出声来,笑着笑着扯到伤口,又倒吸了一口凉气。
“苏姑娘,”她缓过来,声音还带着笑,“你这话我记住了。”
苏千雪没再说话。她撒完药粉,从旁边拿过干净的布,开始给她包扎。她的手指很凉,动作却极稳,一圈一圈缠得刚刚好,不松不紧。
花漾低头看着她的手,忽然笑了。
“苏姑娘果然如同传闻那般,精于医术。”
苏千雪没抬头。
“从小练的。这么多年也只做了这一件事,能糊口罢了。”
花漾笑了一下:“苏姑娘过谦了。”
苏千雪包扎完最后一圈,打了个结。
她没有站起来,只是蹲在那儿,看着那个刚刚包好的伤口,看了很久。
花漾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挪了挪身子:“苏姑娘?”
苏千雪抬起头。
她看着花漾,看着那张脏兮兮的脸,看着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看着那道从眉梢划过脸颊的血痕。
然后她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淡,可那眼神里包含着一些往日里看不见的情绪:
“你带着他们冲在最前面。你替他们挡刀,他们替你挡箭。你活着回来,也带着他们活着回来。”
花漾愣了一下。
苏千雪继续说:“我见过很多将军。坐在帅帐里发号施令的,站在城墙上摇旗呐喊的,躲在最后面等捷报的。”
她顿了顿。
“没见过你这样的。”
花漾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千雪站起来。
她低头看着花漾,目光里有一种审视,有一种欣赏,还是别的什么,花漾看不出来。
“好好养伤。”苏千雪说,“三天别动手。”
说完,她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花都统。”
花漾抬起头。
苏千雪背对着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说:
“你这样的人,多活几年比较好。”
帘子掀开,那个青色的身影消失在风雪里。
花漾坐在那儿,愣了很久。
帐篷外面,苏千水还站在原地。
看见苏千雪出来,她迎上去。
“师姐?”
苏千雪点点头。
苏千水看着她的脸,想从那张清冷的脸上看出点什么。可她什么都看不出来。
“师姐,你刚才……”
苏千雪没让她说完。
“走吧。”她说。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
走了几步,苏千水忽然问:
“师姐,花都统伤得重吗?”
苏千雪没说话。
又走了几步,她才开口:
“不重。”
苏千水点点头。
苏千雪忽然停下脚步。
她望着远处那顶帐篷,望着帐篷里透出来的光,望着光里那个模糊的影子。
“千水。”
“嗯?”
“你记着。”苏千雪说,“这世上有人是这样活的。”
苏千水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看着那顶帐篷,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
“师姐,我想成为那样的人。”
苏千雪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落在苏千水脸上,把那张清冷的脸照得更白了。
苏千雪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说:
“那就去。”
苏千水愣了一下。
苏千雪收回目光,继续望着那个方向。
“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就去做。”她说,“没有人拦你。”
苏千水站在那儿,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
风雪里,两个青色的身影并肩站着。
帐篷里,花漾坐在那儿,看着自己肩上的绷带。
绷带缠得很漂亮,一圈一圈的,整整齐齐。
她想起苏千雪蹲在她面前的样子,想起那双专注的眼睛,想起那些凉凉的手指,想起那句“你这样的人,多活几年比较好”。
她笑了一下。
“苏千雪……”她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帘子被掀开了。
花漾抬起头。
温长卿端着一碗热汤站在门口。
他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把汤递过去。
花漾接过汤,低头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她龇牙咧嘴的,可她没停。温长卿就坐在旁边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花漾喝完了,把碗递回去。
温长卿接过碗,却没有站起来。他坐在那儿,看着她的左肩。
“苏姑娘怎么说?”
“三天别动手。”
温长卿点点头。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像弹一片落上去的雪花。
花漾愣住了。
“你——”
“下次,”温长卿打断她,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一定找你算账。”
花漾看着他。
他的脸上还是那副温温润润的样子,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很认真的东西。
“你每说一次,”他说,“我就多记一笔。攒够了,我就一条一条念给你听。念到你承认疼为止。”
花漾张了张嘴。
“你……你威胁我?”
温长卿微微一笑。
“不是威胁,”他说,“是承诺。”
花漾看着他那个笑容,忽然有一种被看穿了的感觉。这个人,明明笑着的时候最可怕。
她别过脸去。
“知道了。”
温长卿轻轻“嗯”了一声。
他没再说什么,站起身来,端着空碗往帐篷外面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花漾。”
花漾抬起头。
温长卿背对着她,站在那儿。
“你活着回来,我很高兴。”
他说完,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花漾坐在那儿,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帘子,看着帘子外面飘进来的雪花。
她忽然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
肩膀微微颤着。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
眼睛是红的。
可嘴角是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