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
边境的捷报断断续续传回京城,永宸帝大喜,往边境送了许多赏赐,让边军将士们好好过个年。
营地里从下午就开始忙活。伙房那口大锅从早炖到晚,肉香飘得满营地都是。有人把藏了一路的酒坛子搬出来,拍开泥封,酒香混着肉香,馋得人直咽口水。红灯笼挂起来了,一串一串的,从营地这头挂到那头,风一吹,晃晃悠悠的,把雪地都映成暖的。
萧烬蹲在伙房门口,看着那口锅发呆。
锅里炖的是羊肉。伙头说这是最后一只羊,炖完了就没了,得省着吃。可他还是把整只羊都扔进去了,说大年三十的,不能让弟兄们啃干粮。
谈言笑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根羊骨头,啃得满嘴流油。他边啃边含糊不清地说:
“你师父呢?”
萧烬看了一眼谢怀朔的帐篷。
“在里头。”
“不出来?”
“不知道。”
谈言笑咽下那口肉,看了他一眼。
“你去叫啊。”
萧烬没动。他走到帐篷门口两次了,每次掀开帘子往里看一眼,又退出来。师父在看书,眉头微微皱着,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
谈言笑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笑了。
“萧小兄弟,你莫不是怕淮王殿下?”
萧烬愣了一下。
“不怕。”
“那你站门口两回都不敢进去?”谈言笑抬眼,吊儿郎当地看着他,“怕他怎么了?怕就说出来,我也怕他。”
萧烬的耳朵红了。
谈言笑笑得更大声了。笑完了,他把手里那根啃干净的骨头往旁边一扔,拍拍手站起来。
“行了行了,我帮你去叫。”
他刚要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不用叫,来了。”
两人回头。
谢怀朔已经走过来了,穿着那件旧青衫,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半边眉眼。他手里拎着那只扁酒壶,走得慢慢悠悠的,像饭后散步。
萧烬站起来。
“师父。”
谢怀朔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了他一眼。
“蹲这儿干嘛?”
萧烬不知道该说什么。
谈言笑在旁边接话:“当然是等殿下您呗。蹲了一下午了,跟只等喂的小狗似的。”
萧烬瞪了他一眼。
谈言笑假装没看见,溜了。
谢怀朔看着萧烬,嘴角弯了弯。
“走,进去看看。”
他往伙房那边走去。萧烬跟在他身后,差半步的距离。
伙房里热气腾腾的,几个伙头正忙得满头大汗。看见谢怀朔进来,纷纷让开道。那个伙头兵连忙盛起一碗羊汤,端给谢怀朔。他的手指粗糙,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垢,端碗的姿势却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捧一件瓷器。
谢怀朔接过汤,低头闻了闻。他抬眼看见那人连忙在围裙上擦手的动作,那围裙原本是白色的,现在已经被油渍和血水染得看不出颜色。谢怀朔慢慢抿了一口,借碗沿掩掉嘴边的笑意。
伙头兵紧张地看着他。
“殿下,咋样?”
谢怀朔点点头。
“行。”
伙头兵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的门牙。
谢怀朔端着那碗汤退出来。他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萧烬,那孩子正盯着锅里的肉,眼睛亮亮的,喉结还动了一下。
“想吃?”
萧烬点点头。
谢怀朔笑了笑,将碗递给他。
“吃吧。”
萧烬接过碗,愣住了。那碗肉堆得冒尖,全是瘦的,一块肥的都没有。他看了一眼谢怀朔,又看了一眼碗里的肉,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谢怀朔已经转身走了。
萧烬站在原地,捧着那碗肉,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他的衣袍被风吹起来,猎猎作响,可他走得稳稳当当的,一步都没停。
谈言笑从旁边冒出来,凑过来看了一眼萧烬碗里的肉,酸溜溜地说:“淮王殿下对你可真好。”
萧烬没说话。他蹲下来,开始吃肉。肉炖得烂烂的,一咬就化在嘴里。汤浓得发白,喝一口,从嘴里暖到胃里。他吃着吃着笑了,笑得特别傻。
天快黑的时候,沈见深来了。
他前些日子回了一趟千机阁调机巧,此时赶了过来。他骑着马,带着两个弟子,还扛了一大箱子东西。马身上冒着白气,鼻息喷出一团团雾,显然赶了很远的路。沈见深从马上下来的时候,腿有点僵,在地上跺了两脚才站稳。
把新调来的器械、物资安排好后,沈见深又搬出一个颇有份量的箱子,一堆人围在周围,指着箱子叽叽喳喳的,看起来颇为兴奋。
箱子打开,里面是各种各样的机关小玩意儿,会自己走的小木马,拍翅膀就能飞的小鸟,一拧发条就能蹦的□□。营地里的将士们围了一圈,看得眼睛都直了。
沈见深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特别大的,递给谢怀朔。
“给你的。”
那是一个走马灯。木质的,雕工精细,灯壁上画着山水。沈见深把灯点亮,灯就开始自己转起来,灯壁上的山水也跟着动,仿佛真的在流动。灯火在谢怀朔脸上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把他眼底那层薄薄的青色照得淡了些。
谢怀朔接过来,看了很久。他的手指摸着灯壁上的刻痕,那些线条细密均匀,每一刀都走了心。
“费了不少功夫吧。”
沈见深笑了笑。他拍了拍衣袍上的灰,那件旧袍子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袖口还沾着木屑。
“三年做一个,不费功夫。”
谢怀朔没说话。他把灯放在案上,灯影在他脸上晃着,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沈见深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萧烬,又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小东西递给他。
“萧小友,这个给你。我和清辞一同准备的,清辞嘱咐我,一定要亲自送到你手里。”
是一个小木鸟,和千机阁那些报晓雀差不多大,但做得更精致。羽毛纹路都刻出来了,眼睛是两颗细小的黑曜石,在火光里闪着光。
萧烬接过来,愣住了。
“沈先生,这……”
“新年礼物。”沈见深说,“你师父也有,你也有。”
萧烬低头看着那只小木鸟,小心地收进怀里,贴着心口。
天彻底黑了。
营地中央燃起一堆篝火,火烧得旺旺的,把周围照得亮堂堂的。伙房把炖好的羊肉端出来,一盆一盆地摆在地上。军中禁酒,但大家喝汤喝出了喝酒的豪迈,围着篝火,热气冲天。
谢怀朔坐在篝火旁边,沈见深坐过来的时候,往他身边挤了挤,肩膀挨着肩膀。谢怀朔嫌恶地往旁边挪了半寸,沈见深又跟过来半寸。两个人就这么挤着,谁也没再动。
萧烬坐在谢怀朔另一边,看着这两个人。
沈见深从怀里掏出一壶酒,用一个小瓷瓶装着,瓶身上还贴着红纸,写着“千机阁窖藏”几个字。他把瓶塞拔开,酒香立刻飘出来,比营地那些酒醇厚得多。
“尝尝。”沈见深把酒瓶递过去,“埋在千机阁那片竹林底下,埋了五年。我挖了三尺深才挖出来。”
谢怀朔接过来喝了一口,眼睛眯了一下。他把酒瓶还给沈见深,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
沈见深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你嘴角有灰。”
谢怀朔抬手擦了一下。
“骗你的。”
谢怀朔瞪了他一眼。沈见深哈哈笑了两声,那笑声在篝火噼啪的响声里显得格外清亮。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都挤出来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和他年少时一模一样。
周琬蹲在对面,和几个同样是周家出来的少年在一起,他手里攥着根羊腿,啃得满嘴流油。叶孤雁坐在一边安静地喝酒,看向周琬的表情带着一点嫌弃,但也没真的走开。
有人开始唱歌。唱的是北境的调子,粗犷得很,嗓子都唱劈了,可没人笑话他,都跟着瞎哼哼。唱完了,又有人站起来讲笑话,讲得一点都不好笑,可大家还是笑得前仰后合。
萧烬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被火光映亮的脸。他们的脸被烟熏黑了,有的还带着伤,可那笑亮堂堂的,和火光融在一起。他低下头握着那只小木鸟,指腹摩挲着它根根分明的羽毛。
谢怀朔侧过头看着他。
“想什么呢?”
萧烬摇摇头。
“没想什么。”
谢怀朔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把手里那碗酒递过去。萧烬接过来喝了一口。酒还是那么烈,烧得喉咙发疼,他已经习惯了。他把酒碗还回去,继续看着那些人笑,那些人闹,那些人唱歌唱得跑调。
篝火烧得噼啪响,火星子往上窜,飘进夜空里,亮堂堂的,和雪花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火,哪是雪。
子时快到了。
营地里渐渐安静下来。闹够了的,喝够了的,都靠在火堆旁边,望着那堆烧得越来越旺的火。
谢怀朔站起身,走到营地边缘。萧烬跟上去,站在他身边。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发间。远处的山已经看不见了,连帐篷的轮廓都模糊了,只有这一片雪,和雪里偶尔透出的一点灯火。
谢怀朔望着远处的夜空,很久没说话。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像雪。
萧烬站在他身边,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谢怀朔忽然开口。
“萧烬。”
“嗯?”
“你知道过年是什么意思吗?”
萧烬想了想。
“活着的人聚在一起,吃顿饭,放个炮。”
谢怀朔笑了一下。
“这是我说的。”
萧烬低下头。
“师父说的,我都记得。”
谢怀朔看了他一眼,低声笑了。然后他转过头,继续望着远处的夜空。
“过年就是告诉自己,又熬过一年了。”
他顿了顿。
“可今年不太一样。”
萧烬抬起头看着他。
谢怀朔说:“以前过年都是一个人。随便找个地方蹲着,喝两碗酒,睡一觉,就过去了。”
他看着萧烬。
“今年有你了。”
萧烬愣住了。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他没有眨,也没有擦,就那么愣愣地看着师父。
谢怀朔收回目光,望着那片白茫茫的雪。
“还有沈见深那混账家伙,还有周琬那小子,还有花漾、温长卿、谈言笑,还有这满营地的人。”
他顿了顿。
“忽然觉得,过年也没那么没意思。”
萧烬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那儿,看着师父的侧脸。雪落在师父脸上,落在他眉心那颗红痣上。那颗痣在雪光里显得格外浓,像一小滴凝固的血。
谢怀朔忽然伸出手,在他头上揉了一下。那一下揉得很轻,指尖穿过发丝的时候带着凉意,可掌心的温度是暖的。
“萧烬。”
“嗯?”
“今年有你,挺好。”
萧烬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他低下头,没让师父看见。他把嘴唇咬得很紧,咬得发白,可那股酸意还是从鼻根涌到眼眶,热热的。
远处传来一阵钟声。是附近寺庙的跨年钟声,一声一声,悠悠地传过来,在雪夜里飘得很远很远。那钟声不紧不慢的,像是有人在雪地里一步一步走着,每一步都踩在人心口上。
营地里有人喊:“过年啦!”
然后是此起彼伏的应和声:“过年啦!”“新年好!”
萧烬抬起头看着谢怀朔。
“师父,新年好。”
谢怀朔嘴角弯了弯。
“新年好。”
萧烬笑了,笑得特别傻。他的眼睛还红着,鼻尖也红红的,可他笑得停不下来。
沈见深走过来了,站在他们旁边,望着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他手里还拎着那个小瓷瓶,晃了晃,里面还有小半瓶酒。
“始真,二十六了?”
谢怀朔点点头。
“二十六了。”
沈见深笑了一下。
“年轻。”
谢怀朔瞥了他一眼。
“我天生丽质,什么时候看起来都年轻。”
沈见深点点头。他刚刚喝了不少酒,面上起了薄红,哈哈笑了两声,他顿了顿,忽然伸手在谢怀朔肩上拍了一下,那一下拍得不轻,拍得谢怀朔往前晃了半步。
谢怀朔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沈见深手里的酒瓶拿过来,喝了一大口。
沈见深看着他喝,忽然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这些年,辛苦你了。”
谢怀朔喝酒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把酒瓶还回去,没有接话。
沈见深也不在意。他看着萧烬,忽然又补了一句:
“萧小友,你知道你师父生日是哪天吗?”
萧烬愣了一下,摇摇头。
沈见深笑了笑,目光越过他,落在谢怀朔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