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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易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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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红回到条凳上坐下,翘着腿,端着酒碗,隔着半个屋子冲谢怀朔举了举碗:“小真。记住了吗?真的真。”她把“真”字咬得格外重,嘴角还挂着那点没来得及收干净的坏笑。

谢怀朔看了仇竹英一眼。她正低着头搅药,侧脸被灶火映得微微发亮,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

他重新躺好,望着竹条编的屋顶。

小真。也行。

小红每次来都不挑时候。有时候是正午,太阳正烈,她一头汗推门进来,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手臂上一道浅浅的旧疤;有时候是傍晚,竹林里起了风,她披着一身暮色走进来,裙摆上沾着碎草和泥点,也不拍,往条凳上一坐,先倒一碗酒喝。她喝酒的动作很安静,不像平时说话那样热闹,只是端着碗,小口小口地抿,眼睛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一回她来的时候带了一只宰好的鸡,进门就喊:“姐,炖了!”

谢怀朔看着她握刀的手。手背上有一层薄茧,虎口处磨得最厚,食指第一关节也微微变形。

“你会武?”他问。

小红把匕首在指尖转了一圈,刀刃贴着指缝翻飞,然后往下一收,刀刃朝外,稳稳握在手里。“江湖上跑,不学点本事怎么行。”她把匕首还给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自嘲,“怎么?只许你男子学武,姑奶奶我就学不得了?”

谢怀朔接过匕首,看着她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上面有一片淡淡的青紫,像是最近才添的。

吃饭的时候小红坐他对面。仇竹英炖的鸡汤,撇了油,清汤寡水的,小红喝了一口就放下碗:“姐,你就给人吃这个?”

“他是养伤,不是贴膘。”仇竹英不紧不慢地说,“养那么肥做甚?我过年又不宰年猪。”

小红不理她,站起来从灶台上翻出一个瓦罐,拔开塞子闻了闻,回头问:“酱油呢?”然后她自顾自地往鸡汤里加了三勺酱油,又掰了几根干辣椒扔进去,拿筷子搅了搅,把碗往谢怀朔面前一推。

“喝。”

谢怀朔端起碗喝了一口。咸,辣,烫,喝下去嗓子眼都在冒烟。他咳了一声,眼角都呛出了水光。

小红看着他,满意地笑了。她靠在椅背上,歪着头,耳坠子在灯光下晃来晃去,说:“这才叫吃饭。姐那手艺,喂兔子还行,养不了爷们——养小珍姑娘倒是刚好。”

谢怀朔放下碗,看着她:“你非得加那几个字?”

“哪几个?”小红眨了眨眼,“小、珍、姑、娘?”

“小红。”仇竹英头也没抬,声音平平的,但语气里已经有了制止的意味。

小红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不说了不说了。”

谢怀朔叹了口气。

小红不是每回都喝酒闲聊。有一回谢怀朔半夜起来喝水,路过窗边,看见她和仇竹英坐在院子的石桌旁。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小红没穿那件绛红的裙子,换了一身暗色的短打,头发也利落地束起来,整个人像换了一个人。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听不清内容,只偶尔有一两个字飘进来。

仇竹英点头,嗯了一声。她手里捧着茶盏,没有喝,只是捧着。

小红忽然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咔咔响了几声。然后她朝竹林走去,步子很快,眨眼就消失在夜色里。

谢怀朔端着水碗靠在床头,睡着了。第二天早上,小红又穿着那件绛红的裙子坐在桌边吃早饭,耳坠子晃来晃去,跟没事人一样。

谢怀朔养伤养了大半个月,身上那些差点要了他命的刀口渐渐结了痂。竹屋里的日子安静得像一潭水,偶尔被小红搅起几圈涟漪,然后重归平静。

这段日子他也没完全闲着。仇竹英去山下看诊的时候,他有时候会跟去。她不拦,也不问,只是在村口分岔路上看他一眼,他就知道该走哪边了。到了村子里,仇竹英给人把脉开方,他就站在旁边递药、研粉、熬膏。起初他只是搭把手,后来自己也能给人看些简单的跌打损伤。仇竹英嘴上不夸,只是有一回发现药箱里多了两瓶新做的金疮药,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拿了一瓶放进随身的布袋里。

有一回他在灶台前熬药,小红趴在桌上吃花生。她剥了两颗丢进嘴里,忽然问:“小真,你是哪儿人?”

谢怀朔搅着药罐,没看她。“北边。”

“北边哪儿?”

“边关。”

小红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花生壳在她指间咔咔响了两声,她把壳往桌上一丢,站起来给自己倒了碗酒,靠在门框上慢慢地喝。

谢怀朔搅药的手没有停。

有一天,谢怀朔在院子里劈柴。小红从竹林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只宰好的兔子,看见他劈柴的姿势,啧了一声:“你以前没干过粗活吧。”

谢怀朔握着斧头,没说话。

小红把兔子往地上一搁,走过来接过斧头。她卷起袖子,一斧下去,柴火干脆利落地裂成两半,木屑飞溅。她把斧头往木桩上一劈,转过身靠着柴堆,歪头看着他。

“小真。”她忽然问,“你不会真是哪家的小姐吧。”

谢怀朔靠在竹门上,盯着她,淡淡笑了一下:“怎么?你要替我说亲?”

小红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没接话,过了一会弯腰捡起兔子,拎着耳朵晃了晃,往屋里走。

半年后,他能下床走动了。

那天他站在竹屋门口,看着外面的竹林。竹子长得很高,密密的,风一吹就沙沙响。那些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说悄悄话。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该走了。”他说。

仇竹英正在屋里熬药,头也没抬:“伤还没好全。”

“差不多了。”他说,看着那片竹林,“孤男寡女独处一室,不合适。”

小红正趴在桌上剥花生,听见这话抬起头来。她看看谢怀朔,又看看仇竹英,嘴角一翘。

“孤男寡女?”她把花生壳往桌上一丢,拍了拍手,“你跟我姐?你管这叫孤男寡女?”

谢怀朔转头看她。

小红歪着头,掰着手指头数:“第一,你们差了辈了。第二,你们差了心态了。第三——姐你笑什么。”

仇竹英抬起头,看了谢怀朔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点好笑:“没什么。就是觉得有人把自己想得太年轻了。”

小红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谢怀朔站在门口,看着这两个女人一唱一和,发现自己竟然说不过她们。

“再说了,”小红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舔了舔嘴角,“你躺了大半年,我姐想对你做什么早做了。还等今天?你当演话本子呢,小珍姑娘?”

仇竹英低下头,嘴角那点弧度还在。她把火调小了一点,继续搅药。

小红又剥了颗花生,往嘴里一丢,嚼了两下,忽然说:“对了。”

谢怀朔看着她。

“你要是真想走,等伤好了再走。没人留你。”她把花生壳弹进桌上的空碗里,擦擦手站起来,“不过你要是死在外头了,我可不给你收尸。”

后来他还是没走。仇竹英说的对,他的伤确实没好利索,外面又在打仗,他这身份出去,万一被人认出来,就是活靶子。那些想要他命的人,可不会因为他躺了几个月就放过他。

他给自己易了容。

那天他在屋里对着铜镜折腾了半天,用刀在颧骨上划了两道浅痕,用炭笔改了眉骨的弧度。出来的时候,仇竹英正坐在门口择菜。

她抬头看了一眼。

“你这是……往脸上糊泥巴?”

谢怀朔摸了摸脸,一脸认真:“这叫易容。江湖绝学。”

小红从屋里晃出来,手里端着碗酒,靠在门框上。她看着谢怀朔那张脸,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眯起眼睛,从上看到下,从下看到上。

“江湖绝学?”她把酒碗搁在窗台上,走过来,绕着他转了一圈,“就学成这样?”

谢怀朔噎住了。

小红伸出食指戳了戳他颧骨上那两道浅疤,指尖沾了一点粉末,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啧啧啧,”她把粉末拍掉,抱着手臂站到他面前,“你这是糊弄鬼呢。太阳底下一照,跟贴了块膏药似的。”

仇竹英择着菜,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下巴那儿也厚了,回头帮他弄弄。”

小红端着酒碗,看了他半天。然后她转头看向仇竹英:“姐,他脑子是不是也摔坏了?”

仇竹英择着菜,头也没抬:“可能是之前发烧发的。”

有一天,他实在按捺不住,跟在她后面出了门。

仇竹英去了山下的村子。那村子不大,住着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土坯的,屋顶铺着茅草。她挨家挨户地敲门,给这家送药,给那家看病。有个孩子发烧,烧得脸通红,她蹲下来把脉,翻开眼皮看了看,开了方子。那孩子哭得厉害,她也不急,等孩子哭完了才把药递过去。

她从早上一直忙到傍晚,一口水都没喝。

谢怀朔站在村口的老槐树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忽然,仇竹英回过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跟了一天了,”她说,声音不轻不重,刚好传到他耳朵里,“累不累?”

谢怀朔愣了一下,然后从树后面走出来。

“你早就知道?”

仇竹英把药箱往肩上提了提:“你从竹屋出来我就知道了。你那脚步声,一听就是身上带伤的。”

谢怀朔走到她面前:“我就是想看看,救我的人到底是什么底细。”

仇竹英看着他:“看完了?”

“看完了。”

“什么底细?”

谢怀朔想了想:“谁知道呢。”

仇竹英转头看向他,眯着眼笑骂一句:“白眼狼。”

后来有一天,小红没有来。

起初谁都没在意。她向来来得没个准,有时候半个月一趟,有时候隔了月余才露面。可又过了一阵子,她还没有来。竹林外面那条小路安安静静,再没有人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竹门,带进来一身风尘和两坛酒。

谢怀朔问仇竹英:“你表妹呢?”

仇竹英正在切药材,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的,很稳。她没有抬头,声音没什么起伏:“她爹没了。回去奔丧。”

谢怀朔沉默了一会儿。“节哀。”

仇竹英把刀放下,擦了擦手。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你不用担心她。”

竹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谢怀朔望着那条空空的小路,什么都没说。桌上还放着小红上回来时留下的酒壶,壶底剩了一层浅红的酒液,落了薄薄一层灰。

伤养了快好的时候,他能走动了,但病根落下了。阴天下雨的时候,胸口那道刀伤就会隐隐作痛。他不当回事。能活着,就够了。

那段时间里,他试着联系过沈见深,托人送了封信去千机阁,只报了平安,没说自己在哪儿。可那封信石沉大海,一直没有回音。他后来又托人送了几次,每次都没回信。他有点奇怪,沈见深那人,就算不方便回信,也该托人带句话。可什么都没有。

他想联系谢珩,更想联系谢承霄——可不敢。他现在这身子骨,万一消息走漏,有人要杀他,轻而易举。得等。等伤再好些,等风头再过去些,等能自保了再说。

养伤用了小半年,他也去过战场,救过几个难民。但他这么些年,把大把的时间花在追查当年的布局人身上,偶尔去给行医救人的仇竹英打过下手。

总结来说,这四年,他过得充实又悠闲。

就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会想一想那个孩子,想他是不是长高了,想当初那个吻究竟是怎么回事。想着想着就开始头疼,他便摁着额角,深吸一口气,想着来日方长。况且想杀他的人来势汹汹、来头不小,敌在暗我在明,他现在去找萧烬也是徒增烦恼。

况且少年人那些悸动,晾几年的,新鲜劲一过,等岔的那口气一顺,他们又可以做回师徒。谢怀朔就抱着这些矛盾的想法,在一片片月光下,让日子一天天过去。

永宸十二年,匈奴和大燕和谈了。举国欢庆这久违的和平,尤其是这个临近边境的小镇。那天谢怀朔看着喜气洋洋的人们,自己也被这种欢欣打动,当即决定去镇上喝茶,听说书。

镇上的茶馆比村子里的热闹,说书先生是个瘦老头,五十来岁,留着一撮山羊胡,穿着灰布长衫,站在台子上,手里拿着醒木。跑堂的拎着大茶壶穿梭,满屋子都是茶香和汗味。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醒木一拍——“啪!”满堂安静。

“列位看官,今日咱们说一段新鲜事!”

底下有人起哄:“什么新鲜事?说来听听!”

说书先生捋了捋胡子,眯起眼睛,压低了声音:“话说去年冬天,北境出了一件怪事!”

“匈奴人突袭苍狼岭,边军三千人,差点守不住!可就在那节骨眼上,忽然杀出一个蒙面客!那人一袭黑衣,面覆黑巾,使一柄长剑,从东边杀进去,从西边杀出来,来回三趟!”他伸出三根手指,“三趟!杀了三天三夜!最后浑身是血,雪落在身上,化了,又落,又化——整个人都在冒白气!”

“三刀!三颗人头落地!”底下有人拍着桌子叫好。说书先生摆摆手:“别急,还有更奇的!那蒙面客杀了人就走,边军追上去,只在雪地里找到一行字——”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声音洪亮:“‘杀人为护生,斩业非斩人’!”

“那蒙面客是谁?”说书先生摇着扇子,一脸高深:“这谁知道呢?有说是世外高人,有说是江湖异士。反正那句话是传开了——杀人为护生,斩业非斩人。你们听听,这话说得多有味道!后来边关就把这十个字刻在石碑上,立在苍狼岭!来往的将士看见了,都要停下来念一遍。”

谢怀朔坐在角落里,端着茶碗,耳朵尖烫得厉害。

杀人为护生,斩业非斩人。这话是他写的。写的时候灵光一闪,杵着剑柄站在雪地里欣赏了一会,还挺得意,觉得能吹一辈子。结果那会儿伤口裂了,疼得他龇牙咧嘴,蹲在雪地里缓了半天,哪有他们说的这么神乎。他低头喝了一口茶,把涌上来的那点笑意压了回去。

说书先生话锋一转,又说起另一桩大事。

“列位可知道,那徵王谢珩,前年上了一道折子?”底下有人应和:“知道知道!给淮王翻案的那道!”说书先生点点头,捋着胡子,由那折子引入,开始讲起他们在泗州查案的旧事。底下听书的百姓听得津津有味,说书先生也越讲越起劲,谢怀朔坐在人群中间心不在焉地听着,和这片喧嚣热闹有些格格不入。

“——可你们知道吗?徵王这些年,还在查另一桩案子——泗州渎职案!”谢怀朔的手顿住了。“听说那案子牵扯得深着呢!背后有人,有大人物!可徵王不管那些,一直查,查了三年!那些被拐走的孩子,他找回来几十个!有一个算一个,都送回家去了!”

谢怀朔站起来。茶碗在桌上晃了晃,差点倒。他走出茶棚。外面的阳光很好,晃得人睁不开眼。可他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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