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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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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青帷马车不紧不慢地走着。车是老车,帷子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可走得稳当。车辕上的老马甩着尾巴,步子不快不慢,车帘半卷,里面坐着四个人。

谢承憬靠窗,手里捧着一卷书,目光却时不时往窗外飘。对面的王静澜挨着他,脑袋一点一点的,困得不行,往他肩上歪,歪过了头,又迷迷糊糊地自己正回来。对面是谢怀朔和仇竹英。谢怀朔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他每隔一会儿就会轻轻咳一声,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人听见。仇竹英坐得笔直,抱着那个旧药箱,望着车顶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承憬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谢怀朔。他放下书,声音温温和和的:“七弟,前面有个茶棚,歇歇脚?”

谢怀朔睁开眼,懒洋洋地点点头:“行。”

马车在茶棚边停下。

茶棚简陋得不能再简陋。几根木桩撑着个草顶,歪歪斜斜的,风一吹就晃,几张桌子,不是缺角就是裂了缝,用石头垫着腿。长凳更惨,坐上去吱呀作响,让人担心下一秒就散架。卖茶的是个老汉,动作慢吞吞的,像是身上哪儿都疼,挪一步都要歇三歇。

四人下来,找了个靠边的桌子坐下。王静澜刚一坐,那长凳就吱呀一声惨叫,吓得她赶紧站起来。

谢承憬笑了:“坐吧,没事。它叫它的,你坐你的。”

王静澜小心翼翼地又坐下,双手撑着凳子边,随时准备跳起来。

仇竹英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一下。她把药箱放在脚边,坐得稳稳当当的,那凳子在她身下连声都不敢吭。

老汉慢吞吞地端了茶上来。茶是碎末子泡的,汤色浑浊,喝一口满嘴都是茶叶渣子。王静澜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看了看其他人,又硬生生咽下去了。

谢承憬倒喝得面不改色,还夸了一句:“老爷子这茶,有年头了。”

老汉嘿嘿笑了两声,露出几颗黄牙:“公子懂行。这茶叶是我自己晒的,晒了三十年,就是这个味儿。”

王静澜放下茶碗,再也不敢喝了,歇了一会儿,她才缓过劲来,开始四处张望。茶棚虽然破,位置却好,正对着官道。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有挑担的货郎,有骑驴的秀才,有赶着牛车的老农,还有几个骑马过去的,扬起一路灰尘。

她眼睛亮亮的,拉着谢承憬的袖子:“夫君,这就是江湖吗?”

谢怀朔坐在对面闭目养神,听到这话睁开眼睛,嘴角弯了弯:“江湖?这才到哪儿。”

王静澜眨眨眼,不太懂,但不妨碍她继续兴奋。

茶棚里还有几桌客人,角落那桌坐着两个走江湖的。一个三十来岁,黑红脸膛,腰里别着刀,一看就是常年在道上混的。另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腰里没带刀,袖口却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揣着什么。两人坐在一起,一个黑一个白,一个粗犷一个秀气,颇有喜感。桌上摆着两碗酒,一碟花生米。

三十来岁那个正喝着酒,大大咧咧的,一口干半碗,抹抹嘴,又夹两颗花生米扔嘴里。旁边那少年却不一样,他端着酒碗,皱着眉头抿了一口,被辣得龇牙咧嘴,五官都皱成一团,赶紧放下。然后学着那大汉的样子,把一条腿踩在条凳上,可踩得歪歪扭扭的,差点滑下去。他调整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说:

“……你们知道吗?最近出事了!”

那声音压得太低,低得都快听不见了。他自己也发现了,又清了清嗓子,提高了点,可那语气拿捏得太过,听着像戏台上唱戏的,每个字都拖着尾音。

旁边那大汉看了他一眼,憋着笑,配合着凑过去,瓮声瓮气地说:“你是说泗州那边?”

“泗州?泗州算个屁!”少年一拍桌子,用力太猛,酒碗蹦起来,酒洒了一桌,花生米也蹦出两颗,骨碌碌滚到地上。他愣了一下,赶紧把碗扶正,又学着大汉的样子,把声音压得更低,可那低音没压住,破音了,像是公鸭叫,“我说的是淮州!淮河边上那几个县,全乱了!”

谢怀朔端着茶碗,朝那边看了一眼。

那少年正偷眼往这边瞄,见谢怀朔看过来,赶紧收回目光,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可那做贼心虚的样子太明显,脸都红了,连王静澜都看出来了:“夫君,那个人好奇怪。”

谢承憬笑了笑,没说话。

那两个人还在说。

“怎么个乱法?”大汉问。

“流民!”少年的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明显是在学那大汉的语气,可学得不像,“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那么多流民,把县衙围了,说要讨说法!说什么当年的抚恤银没发够,说什么边军的遗属没人管,我听着都头大!”

那大汉在旁边憋着笑,脸都憋红了,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掩饰,差点呛着,他咳了两下,接上话头:“边军?那不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谁说不是呢!”少年说着,想拍桌子,又想起刚才洒酒的事,手悬在半空,最后轻轻放下,讪讪地说,“可那些人就是不死心,年年闹,年年压。今年不知道怎么的,闹大了!听说好几个村子的人一块儿去的,老的少的,拖家带口,把县太爷堵在衙门里出不来!”

谢怀朔看了谢承憬一眼。谢承憬微微点头。

那少年还在说,越说越起劲,手舞足蹈的。可那台词明显是背过的,说得磕磕巴巴,好几处都接不上。有一处他忘了词,愣在那里,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等着有人递词。那大汉在旁边咳嗽一声,小声说了一句,他才接上。

谢怀朔放下茶碗。太刻意了。

他站起来,走到茶棚边上,望着远处的官道。仇竹英端着茶碗,慢慢走到他身边。

“那个小的,”仇竹英说,“袖子里有东西。”

谢怀朔点点头:“演得太差。这是冲着我们来的。”

“你伤还没好。”

“不碍事。”谢怀朔整了整袖口,“那两个人,我去会会。”

那两个人已经站起身结账走人了。三十来岁那个迈着八字步往外走,腰里那把刀晃来晃去。少年跟在后面,走路的姿势都刻意学那大汉,可学得四不像。步子太大差点扯着裆,手甩得太高像鸭子扑棱翅膀。两人出了茶棚,往官道上走了一段,忽然低声交头接耳了几句,紧接着身形一分,那大汉往西边林子扎进去,少年往东边岔道跑,眨眼间便分作两个方向,谁也没回头。

谢怀朔脚步顿了一息。

分头跑。这是怕被人一锅端。那个大汉从头到尾都在递话,少年才是这场戏的主演。大汉是老江湖,抓他不容易,而且他身上未必带着东西。少年不一样,这种人肚子里装不住秘密。打定主意,他抬脚便朝东边岔道追了下去。

岔道两边是林子,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少年在前面跑得不快,身影在树干之间忽隐忽现。谢怀朔不紧不慢地跟着,走了一会儿,前面的脚步声停了。

谢怀朔也停下。

林子很密,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一地碎金。风吹过,落叶打着旋儿往下飘,有的落在肩上,有的落在发间。四周安静极了,只有偶尔几声鸟叫。

不对。太安静了。

他侧耳听。左边有呼吸声,很轻。右边也有。

三道寒光同时从三个方向射来!

谢怀朔往后一仰,两枚镖擦着胸口飞过,衣襟被划开两道口子,露出里面的中衣。第三枚直取咽喉,他偏头,那枚镖贴着脸颊擦过去,“夺”地钉在身后的树干上,入木三分,镖尾还在颤,嗡嗡作响。

他没停。身形一转,又一道寒光从袖□□来——第四枚!

谢怀朔脚下发力,整个人往后掠出三尺。那枚镖擦着他的腰侧飞过,钉在另一棵树上,入木同样深。

他站稳,看向来处。

那少年站在三丈外,手里还拈着一枚镖,没掷出去。他眼睛亮得吓人,嘴角还带着笑。那笑里有点得意,有点挑衅,还有一点点孩子气。阳光从枝叶间落在他脸上,把那清秀的眉眼照得格外分明。

“四枚了。”少年说,“你数着没?”

谢怀朔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那几下牵动了旧伤,他现在掌心有点发麻。胸口那道伤也在隐隐作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绞。

少年歪着头看他,眼睛弯弯的。

“茶棚里你就盯着我们看,我演得有那么差吗?”

谢怀朔说:“人贵在有自知之明,你得明白自己拙劣,现在也得知道,你敌不过我,趁早投降,还能少受些苦头。”

少年的脸涨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咬牙说:“放屁!我师父说的,说我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料。”

谢怀朔心下觉得好笑:“尊师有眼疾吗?”

少年被他这话噎住了,半天没接上。谢怀朔往前走了一步。少年立刻后退一步,手又摸向袖口。

“别动,”谢怀朔说,“你左手那两下,准头差了点。右手那两枚还行,但发力的时候肩膀抬太高,有经验的一眼就能看出你要往哪边掷。你袖子里那个位置,最多还能藏两枚。按你刚才那手法,再掷也伤不了我。”

少年眨眨眼:“不试试怎么知道。”

话音刚落,他左手一扬——

谢怀朔侧身,那枚镖贴着他肩膀飞过,带起一缕衣角。同时少年已经扑了上来,右手多了一把短刀,直刺他小腹。

谢怀朔后退半步,侧身让过刀锋,一掌切向少年手腕。少年反应快,刀一转,横削他手掌。谢怀朔收手,脚下一勾,扫向少年下盘。少年跳起来躲过,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谢怀朔没给他喘息的机会,欺身而进,一掌拍向他胸口。

少年横刀格挡,那一掌拍在刀身上,震得他虎口发麻。他往后跳开,还没站稳,谢怀朔已经到了面前。

他咬牙,左手的镖往谢怀朔脸上掷去——

谢怀朔偏头躲过,右手已经扣住他拿刀的手腕,一拧。短刀脱手,“当啷”一声落进落叶堆里。

少年往后仰,想挣脱。谢怀朔顺势往前一带,另一只手按在他肩上,把他整个人按在树干上,那人后背撞上树干,闷哼一声。他抬膝想顶,谢怀朔的膝盖已经压住他的腿。他动不了了。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少年能看清谢怀朔眼里的血丝,还有那两道疤下面隐约的疲惫。

少年喘着气,盯着他。

谢怀朔也喘着气。胸口那道伤疼得厉害,呼吸都带着铁锈味。但他没松手。

少年忽然说:“你有伤。”

谢怀朔没说话。

少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你刚才那几下,本来可以更快。但你慢了。为什么?胸口的伤?”

谢怀朔没答,只是问:“谁让你来的?”

少年抿着嘴,不说话。

谢怀朔把刀往前送了半寸,贴着他脖子。冰凉的,刀刃上映出少年清秀的脸。

少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汗从额角滑下来,滴在刀锋上。一滴,两滴。

“我、我不能说……”

谢怀朔看着他。

少年咬咬牙,闭上眼睛,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你杀了我吧!”

谢怀朔没动。

风吹过林子,落叶沙沙响。远处有鸟叫,一声一声的,啾啾啾。

过了几息,少年睁开一只眼,发现那人正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赞赏,还有一点好笑。

“有点骨气,但没用。”谢怀朔说,“少看点话本子吧,脑子都看傻了。”

少年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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