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朔把刀从他脖子上拿开,收进自己袖里。
少年愣了。他睁开眼,看着谢怀朔,眼睛里全是不解。
“你不杀我?”
谢怀朔没答,只是问:“叫什么?”
少年抿着嘴,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士可杀不可辱——”
“省省吧。”谢怀朔打断他,“回去告诉你身后的人,下次派个会演的。”
少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林子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谁在那里!”
两人同时转头。
林子那头,两个人正朝这边走来。
一个二十出头,穿着半旧的玄色劲装,衣料洗得发白,袖口挽得整齐,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有几道磨损的痕迹。面容清俊,眉目温润,看人的时候不急不缓,他站在那里,周身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气息,像一潭静水,不起波澜。另一个穿着半旧青衫,头发用木簪绾着,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跑江湖的老油子。他站在那年轻人旁边,东张西望,目光扫过林子里的每一棵树、每一丛草,活像一只警觉的狐狸。
谢怀朔看见那个年轻人,动作顿了一下。
萧烬。
胸口那道伤忽然疼得更厉害了。
萧烬也看见了他。
隔着落叶,隔着斑驳的树影,隔着二十丈的距离,目光撞在一起。
谢怀朔脸上的易容还在。那两道疤,那道平了的眉骨,那张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脸,可萧烬的目光停在他身上,一动不动。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亮,干净,像山间的泉水,一眼就能望到底。可那底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谢怀朔收回目光,一把扯过旁边还在发愣的少年,拽着他的后领就往林子深处跑。
少年被拽得踉踉跄跄,差点绊在树根上,嘴里嚷嚷:“哎哎哎——你跑就跑,拉着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你这边的!”
谢怀朔头也不回:“闭嘴。”
“我不!你刚才还要杀我,现在又拽着我跑,你这个人是不是有病——”
“再啰嗦就把你扔给他。”
少年立刻闭嘴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追来的那两个人,虽然不知道是谁,但看那个穿玄色劲装的架势,腰间还悬着剑,怎么都不像善茬。他衡量了一下,觉得眼下还是跟着这个嘴毒但至少没真杀他的人比较划算,于是很识时务地闭上嘴,迈开腿跟着跑了起来。
“等等!”
萧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急,快,带着一点颤。
谢怀朔没停。他往林子深处走,走得很快。
身后的脚步声追过来了,踩在落叶上,沙沙沙沙,越来越近。
“等等!站住!”
谢怀朔加快脚步。枯枝打在脸上,生疼。胸口那道伤疼得厉害,每跑一步都像有人在用刀子剜。可他没停。
少年被他拽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又开始念叨:“你到底——欠了人家——多少钱?跑得跟——逃命似的——”
谢怀朔没理他。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跑进一片更密的林子,树干粗大,遮天蔽日。他绕开几棵树,回头看——
萧烬已经追到十丈外。
他的身法很快,脚下落叶翻飞,可跑得不乱。只是目光一直盯着这边,一直盯着。
谢怀朔继续跑。
五丈。
三丈。
他停下来。
跑不动了。
胸口那道伤疼得他直不起腰。他扶着树干,大口喘气,呼吸里带着铁锈味。每喘一口气,胸口就疼一下,像有人在用钝刀子锯。
少年被他松开,弯腰扶着膝盖喘得比他还厉害,一边喘一边摆手:“我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你跑死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
谢怀朔慢慢转过身。
萧烬站在三丈外,看着他。
隔着落叶,隔着树干,隔着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那些光斑在他身上晃动,明明灭灭的。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谢怀朔的脸,看着那两道疤,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谢怀朔也没说话。
少年蹲在地上喘了半天,抬起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发现气氛不太对。他看看谢怀朔,又看看对面那个穿玄色劲装的年轻人,眨了眨眼。
“你们认识啊?”
没人理他。
少年挠了挠头,往旁边挪了挪,又挪了挪,试图把自己挪出这个诡异的场面。
风吹过,落叶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两人之间。落在萧烬肩上,落在他发间,落在他的剑柄上。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萧烬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喉咙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堵在那里,说不出来。
谢怀朔看着他。
四年了。
长高了,肩膀宽了,眉眼长开了。穿着劲装,腰悬长剑,站在那儿,已经是个大人的样子。那周身的气息,沉稳了,温润了。可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样亮,那样直直地看着他。
萧烬的嘴张了张。
没发出声音。
他又张了张嘴。
还是没发出声音。
谢怀朔忽然想笑。
这孩子,四年不见,怎么连话都不会说了。
然后他听见萧烬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怕眼前的人会碎掉,怕这一切只是个梦。
“……是你吗?”
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林子里太静了,每一个字都落进谢怀朔耳朵里。
谢怀朔看着他。
那张温润的脸上,眼眶红了。
可他没哭。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谢怀朔,等着一个答案。
谢怀朔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少年蹲在旁边,看看谢怀朔,又看看萧烬,终于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什么情况……他到底欠你钱还是欠你情?”
远处,那青衫男人追了上来,气喘吁吁的,扶着膝盖直喘。
“萧公子……你跑得也太快了……我这老胳膊老腿……”他抬起头,看见眼前这一幕,愣住了。萧烬红着眼眶站着,另一个靠在树干上喘气,旁边还蹲着一个缩成一团的少年。
他的目光在几个人之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他看见蹲在地上的少年正一脸无辜地望着他。
他走过去,蹲在少年旁边,压低了声音:“小兄弟,这什么情况?”
少年同样压低了声音:“不知道。我本来是被追的那个,现在变成旁观的了。”
“被追?被谁追?”
“他。”少年朝谢怀朔努了努下巴。
那青衣男子看了看谢怀朔,又看了看萧烬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咱们现在算是同一拨的了。”
“谁跟你同一拨!”少年瞪他。
“你蹲这儿,我也蹲这儿,”今措指了指两人一模一样的蹲姿,“不是同一拨是什么?”
少年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今措,发现确实是同一个姿势,语塞了一瞬,然后嘴硬道:“我这是战略转移,你是跑不动。”
“是是是,”那男子打开扇子连连扇着,气喘吁吁,看着那两人的氛围,抬脚就要走,“那啥,萧公子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聊。”
“今措。”萧烬开了口,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谢怀朔,“不用走了。”
“我这是,遇到故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