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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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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阙扇子一收,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他重新打量谢怀朔。那张易容的脸,平平无奇,甚至刻意画了两道疤。喉结,有的,可江湖上的易容术做个假喉结也不难。肩膀,和萧兄差不多宽,可若垫了东西呢?腰身,被宽大的衣袍遮住了,看不真切。还有那名字——小珍。

怎么听都像是姑娘家的小名。

他想起方才萧烬凑到那人耳边说话的样子,想起那人耳廓泛起的红,想起萧烬退开后那副强装镇定却掩不住嘴角上扬的模样。他想起萧烬说“他是我的心上人”时,那声音里的笃定,那语气里的欢喜,那眼角眉梢藏都藏不住的光。

顾阙悟了。

这分明是一出痴情郎苦寻心上人的戏码。心上人女扮男装,隐姓埋名,浪迹江湖。萧烬找了四年,终于在这林子里遇上了。

可问题是——这位小珍姑娘,瞧着对萧兄不怎么热络啊。

顾阙看着谢怀朔的背影。那人押着少年往前走,目不斜视,从未回头看过萧烬一眼。萧烬跟在他身侧,凑过去说话,他也只点点头,“嗯”一声,脚步都不带停的。顾阙的扇子摇得飞快。这位小真姑娘,想必也是个有故事的人。说不定出身不凡,说不定身负血仇,说不定受过情伤。总之,她不肯认自己的身份,不肯认与萧烬相识,更不肯认那段过往。萧烬呢?痴心一片,追了四年,终于追上了。可人家不认他,他也不敢认,只能装作陌路人,用这种“讨教剑法”的法子亲近示好。

顾阙看着萧烬那寸步不离的模样,那眼巴巴的眼神,那傻乎乎的笑。他忽然有些心疼萧兄。

这分明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他给自己脑补得眼眶都有些热了。叹了口气,摇摇头,摇着扇子快步追上去。

“萧兄!等等我!”

林子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落叶还在飘,一片一片的,落在刚刚踩出的脚印里,把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慢慢盖住。

一行人走出林子,上了官道。

远处,那辆青帷马车还停在茶棚边上。谢承憬站在车旁,正往这边看。王静澜挨着他,好奇地张望着。仇竹英坐在茶棚里,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喝着,碗里的热气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了。

谢怀朔押着叶从心走过去。谢承憬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萧烬,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萧烬愣了一下,然后抱拳行了一礼。

王静澜在旁边小声问:“夫君,那是谁啊?”

谢承憬说:“七弟的朋友。”

王静澜眨眨眼,没再问。

仇竹英放下茶碗,站起来,朝谢怀朔走来。她看了萧烬一眼,目光淡淡的,像水面上划过的一道痕。又看了看叶从心,问:“拿住了?”

谢怀朔点点头。

“审了?”

“审了。”

仇竹英没再问。她只看着谢怀朔,忽然说:“你脸色不好。”

谢怀朔愣了一下。

“方才动手了?”

谢怀朔没说话。仇竹英叹了口气,从药箱里掏出个小瓷瓶,递给他。谢怀朔接过来,倒出一粒,吞下去。药丸卡在喉咙里,涩得他皱了一下眉。

萧烬在旁边看着,眼睛眯了眯。他看向仇竹英,笑着问:“这位是——?”

谢怀朔说:“仇竹英。救过我。”

萧烬立刻正色,抱拳深深一揖,腰弯得比刚才还低:“多谢仇大夫救命之恩。”

仇竹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可萧烬总觉得,那双眼睛好像什么都看透了。她没说话,只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茶棚,步子不紧不慢。

萧烬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谢怀朔从他身边走过,声音擦着他的肩膀飘过来:“走了。”

茶棚里,叶从心被按着坐下,吴大山从林子里钻出来,张牙舞爪地要来救叶从心,结果一见到慎王便泄了气。他口舌笨拙,颠来倒去地说着,跪在地上,告状告得气吞山河,就是让人听不大明白。

谢承憬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谢怀朔。

谢怀朔把方才的事说了一遍。

茶棚里乱糟糟的。叶从心和吴大山被安排坐到另一桌,王静澜凑过去问东问西,两个人被她问得晕头转向,叶从心的脸涨得通红,吴大山挠着头,颠来倒去地说“这个……那个……”。谢承憬在旁边看着,嘴角带着笑。仇竹英坐在角落里,慢悠悠地喝茶。

萧烬站在茶棚边上,没有过去坐。

他站在那里,看着谢怀朔的背影。那人背对着他,正在和谢承憬说话。肩膀微微佝着,像是常年带伤的人才会有的姿态。说话时偶尔咳一声,压得极低,像怕人听见,咳完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说。

萧烬看着那背影,手里攥着那枚祥云坠。攥得很紧,指甲掐进掌心里,拿吊坠边角磨得圆润光滑,可此刻它硌着他的掌心,硌得生疼。他没有走过去。他不敢。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抖。他怕自己一走近,那人又会转身离去。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看着那人偶尔抬起的手,看着那人偶尔转动的头,看着那人偶尔投来的目光。每一次那目光扫过,他的心就跳一下。

顾阙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萧兄。”萧烬没回头。顾阙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见谢怀朔的背影。他叹了口气,扇子也不摇了。“你打算就这么站着?”

萧烬没说话。

“我虽不知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我知晓一件事。”顾阙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等了四年的人,如今就在你面前。你不走过去,还等什么?”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极轻:“今措,”他说,“你不懂。”

顾阙愣了一下。萧烬没有解释。他只继续看着那个背影。

然后那人转过身来了。谢怀朔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他身上。那道目光落在萧烬脸上,没有移开,也没有停留太久,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沉下去了,水面连个涟漪都没来得及荡开。可那片叶子沉到底了,躺在河床上,被水流一下一下地冲着。

萧烬的手微微收紧。他想走过去。他想跪在他面前,把脸埋在他膝上,像从前那样。他想告诉他,这四年他有多想他。他想告诉他,他找遍了多少地方,走了多少路,敲了多少扇门。他想告诉他,那么多数不清的噩梦中,他是怎么抱着那枚祥云坠,挨过一个个夜晚的。

他收回目光,走到茶棚里,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夕阳从茶棚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靴子上,落在他握着祥云剑穗的手上。

谢承憬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萧烬抬起头。谢承憬看着他,目光温温和和的,像秋天的日头,不烫,但亮。

“萧烬。”

萧烬点点头:“慎王殿下。”

谢承憬笑了笑:“叫六叔便是。你是七弟的徒弟,便是我的晚辈。”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温温和和的,和平时一样:“礼不可废。”

谢承憬点点头。他站起身,拍了拍萧烬的肩。然后谢承憬收回手,声音很轻:“多与他说说话。他虽嘴硬,但看到你,心里还是欢喜的。”

萧烬抬起头,想说什么。谢承憬已经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慢慢淡下去,和那辆青帷马车融在一起。

天快黑了。谢怀朔站在茶棚外面,望着远处的官道。官道在暮色里变成一条灰白色的带子,蜿蜒着伸向天边,看不清来处,也看不清去处。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回头。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他听见那人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像踩在薄冰上。

“师父。”

谢怀朔没动。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袍吹得紧贴在身上。他感觉到那人的目光落在他后背上,沉甸甸的,像一个等了太久终于递出去的手。

萧烬站在他身后,等着。等了很久。久到风换了一个方向,久到远处那棵老槐树上最后一只鸟叫完了一整支曲子。他以为师父不会理他了。

然后他听见师父的声音,懒洋洋的,和从前一样——“还站那儿做什么?过来。”

萧烬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他走过去,站在师父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望着远处的官道。太阳落下去,把天边烧成橘红色,那些光落在谢怀朔的侧脸上,把那两道易容的疤照得发亮,照得不像疤,像两道被夕阳镀过的河流。

谢怀朔忽然问:“这四年,都学了什么?”

萧烬想了想。机关,武学,医理,做饭。话到嘴边,却只说了:“做饭。”

谢怀朔偏头看了他一眼。

“会做面么?”

萧烬愣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尖。靴尖上沾着泥,是刚才在林子里跑的。他忽然想笑,又想哭。他忍住了,只点了点头。“会,”他说,声音有点哑,“做得很好。”

“好。”谢怀朔说,“明日做。”

萧烬说:“好。”

两个人又沉默了,那沉默里塞满了四年的东西——塞满了雨巷里那双抬起来的眼睛,塞满了雪夜里那个转身离去的背影,塞满了无数个独自醒来的清晨和无数个辗转反侧的深夜。

那些东西太多了,太沉了,沉到他们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只好先沉默着。

萧烬站在师父身边,用目光描摹他的轮廓。从他的肩到他的手臂,从他的手到他的指尖。他想起那些夜里,自己一个人坐着,想象这一刻。想象他站在自己面前,想象自己可以靠近他,想象自己可以碰触他。如今他真的站在这里了。就在他身边。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那枚祥云坠,攥得指节发白。他的心脏跳得太快,他怕师父听见,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然后收回目光,和他一起望着远处。

远处,太阳彻底落下去,天边只剩一点余晖,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风轻轻吹过,带着山野的气息,带着落叶的腐朽和新土的湿润。

他们站在那里,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可那沉默里有这四年的所有。有他藏在心底的,不敢说出口的所有。

萧烬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和师父并肩站着,听着他的呼吸声——那声音里有旧伤未愈的痕迹,有一点点喘,有一点点沉重,就在他耳边。和他自己的呼吸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天彻底黑了。远处官道上亮起了第一盏灯。那灯光很小,很远,在夜色里摇摇晃晃的,像一个还没站稳的孩子。

萧烬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师父,您这四年,有没有想过我?”

谢怀朔没有立刻回答,萧烬也静静地站着,不知过了多久,萧烬听到师父说话了。

他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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