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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挽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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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萧烬就醒了。

谢怀朔背对着自己,微微凸出的脊背离他的手不过几寸,披散着的青丝有几缕落在他的枕上,和他的头发缠在一起。他瞪着眼,目光有些空,喘着气,大汗淋漓。

他做了一晚上噩梦。

严格来说,是从和师父重逢之后,那些噩梦就一晚上接一晚上地来,来势汹汹,挡都挡不住。

梦里他跪在一片焦黑的土地上,四周全是火光,烧得半边天都红了。有人在喊,喊得很惨,喊得他心口发疼。他想跑过去,腿却像被钉在地上,动不了。有很多只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每只手上都捏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上他的胸口。他疼得满地打滚,再抬头时,那片火光已经把他整个人吞没了。

他猛地睁开眼。

窗外还是黑的,只有一点灰蒙蒙的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他躺在床上大口喘气,后背的里衣全被汗浸透了,凉飕飕地贴在身上。

隔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萧烬转过头,看见谢怀朔侧躺着,背对着他,被子盖到肩膀。那眉眼在昏暗里看不真切,只有眉心那颗红痣隐隐约约的一点红。

他慢慢地感受着知觉回归身体,然后很轻很轻地侧过身,看着师父,看了很久。直到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他轻轻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淮州特有的潮气。街上还黑着,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把青石板路照得忽明忽暗,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和迷茫的晨雾一样,让人觉得不真实。

萧烬靠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整理自己的思绪。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醒了?”谢怀朔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萧烬回头。谢怀朔已经坐起来,披着外衣靠在床头,那张脸还没易容,眉心那颗红痣在昏暗里格外清晰。他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几缕碎发黏在脸侧,整个人看起来不像那个名满天下的淮王,倒像个刚被从被窝里拽出来的普通人。

萧烬看着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睡不着?”

谢怀朔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轻不重,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恰好砸在萧烬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那些东西上面。萧烬被他看得一愣,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谢怀朔就收回了目光,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杯凉茶递过来。

萧烬接过去喝了一口。茶凉了,是苦的,涩的,可咽下去的时候,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好像也跟着咽下了。

谢怀朔靠在桌边,从怀里摸出那只扁酒壶,仰头喝了一口。头发依旧铺散在肩头,他没挽发,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好酒。

“一会儿我去城外。”他说,“你留在城里。”

萧烬愣了一下。

“城里比城外更需要盯着。”谢怀朔看着他,“昨天那些人,你注意到了?”

萧烬点头:“城里有不少人,不像是寻常百姓,有不少人在看我们。”

谢怀朔嘴角弯了弯。那一瞬间,脸上又露出那种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笑:“长进了。那你知道为什么吗?”

萧烬想了想:“不知道。但他们看得太久了,不像好奇。”

“真巧。”谢怀朔仰头饮下最后一口酒,“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把酒壶收起来,语气淡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好奇的人看一眼就够了。但是敌在暗我在明,万事小心。”

萧烬点点头。

他的目光落在谢怀朔披散的头发上。那些发丝乱糟糟的,有几缕垂到脸侧,有几缕搭在肩上,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点柔和的光泽。他忽然走上前,拿起桌上的那根木簪。

谢怀朔愣了一下,下意识想伸手接过来。萧烬的手却已经落在他肩上,轻轻按了按。那力道不重,却有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谢怀朔看了他一眼。那孩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他想起这四年里萧烬一个人走南闯北,大概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事事都要师父护着的孩子了。萧烬这孩子重情义,这四年不知道是怎么过的。

如今重逢,他想做点什么——那就由着他吧。

他便没再动,顺着那力道在桌前坐下。

萧烬站到他身后。手指拢起那些散落的发丝。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师父这四年去了哪?”他一边拢发一边开口,语气平常,像是在闲聊,“让我一阵好找。”

谢怀朔靠在椅背上,由着那双手在他发间动作。那触感很轻,指腹偶尔擦过头皮,带着一点温热的痒。

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意味,听着萧烬的声音,虽然谢怀朔这四年没有联系萧烬是事出有因,但他还是无端感到一阵心虚心疼:“去了很多地方。”

那双手顿了一顿。只是一瞬,然后继续动作,把那些发丝理顺,一点点拢到一起。萧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了些。

“师父为什么不告诉我?”

谢怀朔没有立刻回答。他感觉到那双手在他发间缓慢地移动,从发根到发梢,一缕一缕地梳理。那节奏太慢了,慢得不像是挽发,倒像是在丈量什么,直到每一寸头发都被那双手仔仔细细地捻过。

他忽然有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像是被人捧在手心里,又像是被人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占有着。

“为师不是没尝试传消息。”他说。语气还是懒洋洋的,可那声音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像船锚落进深水里,一点一点地沉,沉到泥沙里,不动了,“况且那时候情况不明,为师也怕连累你。”

身后的呼吸顿了一下。很轻,像有人在他身后忽然屏住了气。

“我还以为师父不要我了。”萧烬的声音很平,可那平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颤,像冰面底下的水流,“还以为师父觉得我是累赘,丢了才好。”

谢怀朔的眼皮动了一下。那孩子的手还停在他发间,没有继续动作,也没有收回。他能感觉到那双手的温度——掌心是热的,指尖却有一点凉。那凉意透过发丝,贴在他的头皮上,像一小片薄冰。

谢怀朔这个人从小到大吃软不吃硬,若是这个孩子硬邦邦地呛他几句,他或许还能厚着脸皮为老不尊一回,但是萧烬如今这话说得他心里一阵阵地泛酸水,更是让他想到先前谢承憬跟他说得话。谢怀朔现在心软得不像话。

他感觉到那双手微微收紧了。

“怎么可能不要你呢?”谢怀朔垂着眼,轻轻地说,“你是我的家人啊。”

屋子里很静。窗外的风停了,灯笼不晃了,连远处更夫的梆子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萧烬的动作忽然顿住了,谢怀朔好像听到一声低低的气声,听起来又像笑,也像哭。

谢怀朔没有再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感觉到那双手又开始动了,把他右侧的一缕碎发拢上去。那缕头发绕着他的耳廓,平时总是梳不上去,总要拿水抿一抿才能服帖。那孩子不知道,手指在那儿来来回回地绕了好几圈,怎么也拢不上去,急得指尖都烫了。

那热度透过头发,贴在他的皮肤上,一下一下地蹭,蹭得他后颈微微发麻。

他忽然伸出手,覆在萧烬的手上,把那缕头发压住。那孩子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他的手盖上去,能感觉到那几根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僵了一下。

“要沾水。”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身后的呼吸乱了半拍。很短,短到如果不是靠得这么近,根本不会发现。

萧烬抽出手,走到桌边,指尖在茶盏里蘸了蘸,又走回来。那缕头发被水抿过,终于服帖了,被拢进发髻里。谢怀朔松开手,重新靠回椅背。

可那孩子的指尖没有立刻离开。湿的,凉的,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耳廓,顺着耳垂往下,在他脖颈一侧停了一瞬,快得像一根羽毛被风吹过,谢怀朔感觉到那片皮肤上起了一层细栗。

他垂着眼,没有动。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收拢,攥紧,又松开。

谢怀朔没动。他看着桌上的铜镜,镜子里那孩子的脸低着,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他的睫毛垂着,很密,很浓,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阴影。那阴影随着他手臂的动作微微颤动,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他忽然想起很四年前,在北境大营中,他也是这么给这个孩子挽发的。

发髻挽好了。那双手却没有立刻离开。指腹在他发顶停了一瞬,很轻,像是不经意的触碰,然后才收回去。

他回过头,看着萧烬。那孩子站在他身后,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看不出任何情绪。谢怀朔收回目光,站起来。什么都没说。可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松开了,像是放下了什么。

走到桌边,拿起那层薄如蝉翼的皮子,开始往脸上贴。动作很熟练,先是对着铜镜比了比位置,然后从额头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按,用手指把边缘压实。贴到眼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用手指轻轻提了提,让那张皮子更贴合。眉心那颗红痣被盖住了。他又变成了另一个人。

萧烬站在旁边,看着他做这些。

贴完了,谢怀朔对着铜镜照了照,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跑江湖小商人的笑。

“怎么样?”他问。

萧烬认真看了看,笑着说:“天衣无缝。”

那笑容挂在脸上,温润的,妥帖的,和从前一样。

“行了,我该走了。”他把酒壶揣进怀里,“你留在城里,到处去看看。还有城隍庙那边,叶从心要是来了,让他别轻举妄动。”

他没有等回答,推门出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萧烬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才碰过师父的头发,碰过他的耳廓,碰过他的脖颈。那触感还留在指尖,温热的,柔软的,像是还留着一缕温度。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开始收拾自己。动作很慢,很稳,和平常一样。可他的手在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从肩膀一直抖到心口。

谢怀朔出城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

东边的天烧成一片橘红,把城外那片空地上的野草照得发亮。窝棚还在,歪歪斜斜地戳在那儿,像一群无家可归的人。锅还在,架在石头垒的灶上,锅盖掀着,里面还剩半锅已经馊了的稀粥。

他在空地上走了一圈,看得很仔细。

除了昨天发现的马蹄印,还有些别的痕迹。那是车轮碾过的沟壑,很深,说明车上装的东西不轻。还有几个很深的脚印,是有人在这里站了很久,脚后跟把土都踩实了。

他蹲下来,用手量了量那些脚印。

是男人的脚印。鞋底的花纹很清晰,是新的。

他站起来,顺着马蹄印的方向继续往前走。

马蹄印一直延伸到昨天那片小树林。进了林子,就看不出来了。他在林子里转了一圈,发现林子另一边有条小路,很窄,勉强能过一辆马车。路上有新鲜的辙印,还有马粪——还是热乎的,说明今天早上有人走过。

他沿着那条路往前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面前是一片山坳,三面环山,只有这条小路进出。山坳里有几间木屋,看样子是临时搭建的,屋前屋后散落着一些杂物。几件破衣服,烂草鞋,还有几个豁了口的陶碗。

他走近一看,木屋是空的。

但屋里的地上铺着干草,有人睡过的痕迹,墙角还堆着一些没来得及带走的干粮。他蹲下来,拨开干草,发现底下压着几张纸。

是写了一半的信。

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匆忙忙写下的。大意是说这里的人被带走了,不知道要被送去哪里,求看到的人帮忙报官。落款是一个叫“张道成”的人,墨迹已经干了,但纸页还新,写下来不超过三天。

谢怀朔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他走出木屋,在山坳里转了一圈。后山有一条更窄的羊肠小道,蜿蜒向上,消失在乱石堆里。他正要往上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过头。

几个人影从林子那边冒出来,穿着短褐,手里拿着棍棒和砍刀。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大汉,光着膀子,胸口纹着一只下山虎。

“什么人?”那大汉喊道,“这是私人地盘,闲人免进!”

谢怀朔弯了弯腰,堆起一脸怂笑:“走错路了走错路了,我这就走。”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那几个人却围了上来,把出路堵死了。

“走错路?”大汉冷笑一声,“走错路能走到这儿?你是官府的探子吧?”

谢怀朔叹了口气。

看来今天是没法善了了。

与此同时,萧烬正在城里转悠。

他换了一身衣裳,把剑留在客栈里,只带了一把短刀藏在袖中。他走到城隍庙,等他到时,破庙里空荡荡的,冷灰堆着,墙角干草上有人睡过的痕迹,但一个人都没有。

他在庙里转了一圈,忽然发现供桌底下有东西。

是一个布包。

打开一看,里面有几块干饼,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是叶从心的:

“有人盯上了,莫要轻举妄动,城南破屋见。”

萧烬把布包收好,出了庙门往城南走。

城南是一片破败的民居。很多屋子都塌了,只剩下几堵歪斜的墙。勉强能住人的只有几间,门窗都用木板封着,像是很久没人来过。

严格来说,这里到处都是破屋。

萧烬想起叶从心的性格,心下叹了一口气,打算一间一间找。

他转了两条巷子,忽然被人从后面拉住,拽进一间破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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