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公子!”
是叶从心。
他脸上全是灰,眼睛却亮得很。
萧烬正要拔剑,听到来人的声音,松了口气:“怎么回事?”
叶从心压低声音:“有人在抓我们。昨天夜里一伙人摸到城隍庙,幸亏我和大山哥睡得浅,听见动静从后窗跑了。那伙人搜了庙没找到人,就在附近守着。我不敢回去,到处躲,刚才看见你过来才敢出来。”
萧烬皱眉:“谁的人?”
“不知道。”叶从心摇头,“但看那身手,不像是普通的衙役,倒像是——”他顿了顿,“像是私兵。动作利落,配合默契,手里拿的也不是普通刀。”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问:“叶孤雁他们呢?”
叶从心摇头:“还没联系上。但我知道他们可能躲在城南,就到处转悠,希望能碰上。”
萧烬想了想:“你先找个地方躲好。我去找他们。”
叶从心拉住他:“你一个人?太危险了。那些人到处都是,每条巷子都有人在转。”
萧烬摇摇头:“我师父在城外还没回来。我得先把人找到。”
他说完就往外走。
刚出破屋,就看见巷子那头来了几个人。穿着便衣,但腰里都别着刀,边走边四处打量,眼睛像鹰一样转。
他赶紧缩回屋里。
等那几个人走远了,才从另一个方向绕出去。
找了半个时辰,终于在一间塌了半边的屋子里发现了人。这里有不少江湖人,萧烬视线扫了一圈,终于看到了熟人。
叶孤雁靠着墙,剑横在膝上,闭着眼睛,像一尊石像,赵寒衣的头靠在他肩上,睡的很香。苏千水蹲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根草,在地上划来划去,皱着眉在想些什么。沈清辞缩在角落里,裹着一件旧披风,脸色苍白,像是几天没睡好。
还有一个陌生面孔。
低着头,蹲在阴影里,看不清脸。
“萧师弟!”沈清辞看见他,差点叫出声,被苏千水一把捂住嘴。
叶孤雁睁开眼,看着他。
萧烬走进去,压低声音:“你们没事?”
叶孤雁点头:“没事。就是出不去。”
萧烬把叶从心的话说了一遍。
叶孤雁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有人在清场。那些难民失踪,我们这些外来人也被盯上了。这不是巧合。”
赵寒衣打了个哈欠,慢慢睁开眼,眼睛还没聚光,看着萧烬的目光有些呆,过了一会他忽然反应过来似的,吸了一口气,惊喜道:“小郎君!你也——”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捂住了嘴,有点幽怨地看向苏千水。只见她一手捂着沈清辞,一手捂着赵寒衣,这个动作颇为有喜感,但她的表情依旧没有什么变化,淡淡道:“我们试过出去。每条巷子都有人守着。白天还好,晚上根本走不了。他们不抓人,就是守着,像是在等什么。”
萧烬看向角落里那个人。
他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张苍白的脸。很年轻,眉眼清秀,可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空的,像一口枯井,照不进任何光。
是清风。
萧烬的胸口忽然跳了一下。
那种熟悉的牵引感又来了,那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心口牵出去,牵向这个人。
他按了按心口,走过去蹲下来,看着清风。
清风慢慢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死水,起了一点涟漪。然后那涟漪又消失了,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你……”清风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你是谁?”
萧烬没有回答。
他看着清风,忽然想起梦里那些焦黑的土地和冲天的火光。那些东西和这个人有关吗?
“我见过你。”清风忽然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在青城山,几年前的寻剑大会。你看我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
萧烬点点头,压下心下的那股莫名感觉,露出一个礼貌的笑。
“清风少侠,好久不见。”
清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垂下眼,不再说话。
城外山坳里,谢怀朔被五六个人围在中间。
那大汉上下打量他:“搜搜他,看看身上有什么。”
两个人上来就要动手。
谢怀朔往后退了一步,脸上还是那副怂样:“几位大哥,我就是个走错路的,身上没什么值钱的……”
话没说完,那两人已经扑上来。
谢怀朔侧身一让,顺手一带——其中一个人就摔了个狗吃屎,趴在地上直哼哼。另一个人愣住,还没反应过来,谢怀朔的膝盖已经顶在他肚子上。那人弯下腰,干呕起来。
大汉脸色一变:“有两下子!兄弟们一起上!”
五个人同时扑上来。
谢怀朔不慌不忙。脚步移动,躲过几根棍棒,出手又快又狠——片刻之间就放倒了三个。剩下的两个不敢再上,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大汉也想跑。
谢怀朔一脚踹翻他,踩住后背。
“别别别,好汉饶命!”大汉趴在地上直求饶,声音都变了调。
谢怀朔弯下腰,脚上还踩着人,语气却懒洋洋的:“我问你,这地方是谁的?那些难民去哪儿了?”
大汉哆嗦着说:“是、是金钱帮的矿场。那些难民被带到矿上做工了,前几天刚来了一批,有男有女,还有小孩……”
“矿场在哪儿?”
“往北再走二十里,有个山坳,进去就是。”
谢怀朔又问:“谁让你守在这儿的?”
大汉犹豫了一下。
谢怀朔脚上用了点力。大汉立刻喊出来:“是钱管事钱如命!他让我们在这儿守着,不许任何人进去!”
谢怀朔点点头,松开脚。
那大汉爬起来,一溜烟跑了,跑得比刚才那两个还快。
谢怀朔站在山坳里,望着北边。
金钱帮矿场。
那些难民果然被带到那儿去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信,转身往回走。得赶紧回去,和萧烬碰头。
傍晚时分,萧烬回到客栈。
谢怀朔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房间里喝茶。看见萧烬进来,他抬起头。
“查到什么了?”
萧烬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他说到清风的时候,谢怀朔的手顿了一下。
“清风?”他问。
萧烬点头:“他也躲在那儿。他看我的眼神……师父,他好像什么都不记得。”
谢怀朔没说话。
萧烬又说:“叶从心说有人在抓他们。那些人是私兵,不是衙役。身手利落,配合默契,手里拿的也不是普通武器。”
谢怀朔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已经快黑了。最后一抹晚霞在天边烧着,把一切都染成暗红色。
“有人在清场。”他说,“难民失踪,江湖人被抓,我们也被盯上了。这说明有人不想让这件事被查出来。”
萧烬走到他身边:“是金钱帮?”
“不只是金钱帮。”谢怀朔望着外面的夜色,“钱如命只是个幌子。背后还有人。”
“是王家吗?”萧烬想了想,皱着眉,有些不确定地说,“这几年我跑江湖的时候,听说金钱帮是王家的势力,难道这话不是空穴来风?”
谢怀朔没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说:“明天,我们去矿场。”
萧烬点点头。
窗外,天彻底黑了。
月亮还没出来,只有几颗星星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夜风吹过,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像是就在身边。
月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落在萧烬脸上,把他眼角那颗小痣照得格外清晰。
谢怀朔看着那颗痣,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萧屹站在晨光里,也是这样的眉眼。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床边。
“睡吧。”他说,“今天一天,累死为师了。”
萧烬点点头,躺下。
可他睡不着。
他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帐幔。那些帐幔在月光下泛着暗暗的光,像水波一样晃动。
他想着今天见到清风的那个瞬间。
那双空洞的眼睛。那种奇怪的感觉——像照镜子,又像看见另一个自己。
胸口那道疤又开始痒了。
他伸手按了按。那块凸起的皮肤滚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烧得他心口发疼。
他翻了个身,面朝谢怀朔的方向。
月光下,师父的侧脸很安静。眉心那颗红痣淡淡的,像雪地里的一点朱砂。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慢慢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