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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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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承憬继续说,语调不急不缓,像是在念一封已经读过很多遍的信:“济孤堂那事我查过。仇大夫开的堂,收的孤儿。后来被顾家端了,仇大夫本人下落不明。”

仇竹英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可她的手指,搭在药箱带子上的那根食指,轻轻动了一下。只是微微一动,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殿下记性真好。”

“你又玩笑了。”谢承憬摇摇头,语气温和轻柔得不像话。那种轻柔,不是对你客气,是站在高处的人对下面的人说话时特有的、刻意放轻的声音。像拿丝绸包着一块石头,看着软,砸下来一样疼。

“毕竟我将仇大夫你引为知己,这么多年,未曾改变。”

他看着仇竹英的眼睛。那目光不热,不冷,刚好比她的体温低那么一点点,让你觉得凉,又不敢躲。

“当年那笔银子是我出的——济孤堂那三十万两,从我这儿转出去的,王通过的桥。”

他顿了顿。那停顿里,他端起茶壶,给仇竹英续了半盏茶。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一线细细的、琥珀色的水流,落进杯底,溅起几滴细小的水珠。

“后来那些孩子被带走,我一直想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仇竹英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那缕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上,照亮了茶盏里漂浮的茶叶。那些茶叶在光影里慢慢地沉下去,一片,又一片。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平:“有活下来的。”

“在哪儿?”

仇竹英看着他。谢承憬没有催,只是等着。他等的时候,手指平放在桌面上,五指微微张开,像一把扇子。那姿势看着随意,可那五根手指落点的距离,一分不差。

“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谢承憬说:“我想知道。钱是血汗钱,孩子也是活生生的人,那些孩子若还活着,我该知道他们在哪儿。”

“殿下,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谢承憬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里,他收回了放在桌面上的手,拢进袖中。

然后他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仇大夫说的是。”

他看着仇竹英,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那两息里,他把眼前这个人从头到尾又量了一遍,像裁缝量布,每一寸都用量尺压过。

“那仇大夫呢?你来淮州,想要什么?”

仇竹英放下茶盏:“殿下觉得呢?”

谢承憬说:“王家的账册?还是那些孩子的下落?”

仇竹英笑了笑:“这就和殿下无关了吧。”

谢承憬看着她,半晌,也笑了一下:“此话虽然直白,却也是这个道理。”

仇竹英没有回答。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经见了底,茶叶铺在杯底,一片一片的,像干涸的河床上躺着的小鱼。

谢承憬没有追问。他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拿起桌上的茶壶,又给她续了半盏。这一次,壶嘴离杯口远了一些,茶水落下去的时候,溅起几朵细小的水花,落在桌面上,洇开几个深色的圆点。

他看着那些圆点,嘴角微微勾了勾。

“好。”他说,“那小王在这,以茶代酒,祝仇大夫万事顺利。”

与此同时,京城。

徵王府的书房里,谢珩在案前坐了许久,直到窗纸泛起青白。那封信摊在面前,是今早收到的。萧烬的字迹,只有几个字:人已寻到,淮州。

那几个字他看了不知多少遍。每一遍都觉得字迹在晃动,像是墨还没干。他闭上眼睛,再睁开,那几个字还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一笔一划。

他早就知道始真还活着。听风阁的人早在先前就传回消息——始真在慎王身边。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到萧烬的这行字,心里还是动了一下,内心像是湖面被风吹皱,慢慢的,从中心往外一圈一圈地荡开。他把信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那几个字的墨迹很新,笔锋有些急。

这四年里他查了多少东西,等了多少消息。查到的越多,越觉得当年的事没那么简单。像挖一口井,挖得越深,底下的水越凉,越看不到底。

他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几株老槐树,叶子开始落了。一片叶子从枝头飘下来,在半空中打了个旋,落在青石板上,没有声音。他想起始真教他骑马,想起始真带他偷溜出宫看灯会,想起始真离开泗州那天他送到城外,谢怀朔回过头冲他笑了笑,那么年轻,那么肆意,那么鲜活。那笑容像一把刀,在他心口上刻了四年,每一夜都在翻新。

他开口了,声音散在风中。谢珩却从始真的口型看出来了——他在说“保重”。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始真。

四年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案前,把那封信收好,折了两折,放进怀里。信纸贴着胸口,有一点凉。然后拿起旁边那叠纸,一张张翻过去。这是他这四年查到的所有东西:有关延熙二十三年阳州兵变,有关孩童拐带。

他把那些纸收好,放进一个木匣子里。匣子盖上刻着一枝瘦梅,梅花的花瓣已经被磨得模糊了。

推门出去。

乾清宫里,谢承霄坐在御案后批了一夜的折子。案上的灯还亮着,烛泪堆了一滩,蜡烛只剩半指高了。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下青黑,眼睛里却还有光。

“来了。”他说,声音有些哑。

示意谢珩坐下。

谢珩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过去。

谢承霄接过来看了一眼。手指捏着信纸的边缘,微微收紧——只是一下,像是怕捏皱了,又松开。

“什么时候收到的?”

“今早。”

谢承霄把信放下,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横梁。横梁上画着金龙,金粉在烛光里一闪一闪的。过了很久,久到那根蜡烛又短了一截,他才开口。

“他还活着。”

谢珩点头。

谢承霄没再说话。御案上的灯跳了跳,烛芯烧得长了,火苗忽明忽暗。他伸手拨了拨,火苗稳下来,把那张脸照得半明半暗。明的那一半是君王,暗的那一半是兄长。

“淮州那边什么情况?”

谢珩把这几日收到的消息说了一遍。难民失踪,江湖人被困,矿场的事,王家的事。一件一件,不急不缓,像在念一份清单。

谢承霄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半开着,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折子哗哗响。

“你带人去一趟。”

谢珩站起来:“陛下让我去淮州?”

谢承霄点头:“带几个人。谈言笑跟着你,还有裴昭也去。”

谢珩愣了一下:“裴昭?”

“裴云止裴公的长孙。”谢承霄说。他的声音疲惫,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让他跟着你吧,算是历练,也算是让朕心安。”

谢珩点点头,没再问,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心有所感,忽然停下来。

谢承霄正好和他目光相接。那双素来锐利的眼睛里,此刻竟浮着一层薄薄的红意。登基十一年,雷霆手段、最多情也最无情的永宸帝,在谢珩眼中,第一次显露出难言的疲惫与脆弱。

“君琢啊……”谢承霄先收回目光,阖上眼,“多谢你。”

谢珩没有行礼,也没说什么官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挡住了门口洒进来的一片霜华。月光铺了满地,落在他的肩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甲。

谢承霄看着那道被月光勾勒出的身影,脑海里忽然涌出许多旧事——在他还没登基的时候,甚至在他还不是太子的时候。那些画面一幕幕掠过,像走马灯,转得快,看不清。最后谢珩的身影竟渐渐与谢怀朔重合,像极了延熙三十一年的雪夜里,那道愈发孤独的背影。

就好像,那个给阿朔算过命的术士说的

“性若孤鸿,非池中物。”

像一只孤鸿,随时准备振翅。

然后,一去不回。

乾清宫里只剩下谢承霄一个人。他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很亮。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刚才捏过信纸的那块皮肤。那一小块皮肤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很淡,正在一点一点地冷下去。

第二天一早,谢珩带着谈言笑和裴昭出了京城。

谈言笑骑在马上,吊儿郎当地晃着,嘴里叼着根草茎。那根草茎在他嘴角一翘一翘的。他看了谢珩一眼,又看了裴昭一眼,那目光在裴昭身上转了一圈又收回去。

裴昭二十出头,生得眉清目秀,腰背挺得笔直,一看就是世家子弟。他骑在马上目不斜视,脊背的线条像一把尺子,仿佛这条路是丈量好的,走多少步到哪儿心里都有数。他握着缰绳的手很稳,稳得不像第一次出远门的年轻人。

谈言笑凑过来,压低声音:“殿下,这位裴大人是什么来头?”

谢珩没看他:“裴家长孙。”

谈言笑“哦”了一声,那声“哦”拖得很长,像一根在空气里慢慢抻长的面条。他没再问,只是又看了裴昭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像是在称斤两。

裴昭忽然开口,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徵王殿下,此行是去淮州?”

谢珩点头。

裴昭又问:“查什么案?”

谢珩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淡,淡得像凉白开。可裴昭没躲。他的目光迎上去,不卑不亢,像一棵树,风来了就摇一摇,风过了就站直。

谢珩望着前方,官道弯弯曲曲的,消失在远处的晨雾里。

裴昭没再问。

三人继续往前走。官道很长,一直延伸到天边,看不见尽头。太阳从背后升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前面,拉得很长很长,像三根被风吹歪的旗杆。

谈言笑吐掉嘴里的草茎,那根草茎落在地上,滚了两滚,停在路中间。

“殿下,淮州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谢珩望着前方,晨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发亮。

“不知道。”

谈言笑愣了一下:“不知道?”

谢珩说:“去了才知道。”

谈言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把那根吐掉的草茎从地上捡起来,重新叼回嘴里。

太阳越升越高,把官道晒得发白。三人策马往前,马蹄扬起的尘土在阳光里飘着,金灿灿的,像碎金子。他们消失在官道尽头的晨光里,连马蹄声都渐渐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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