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告诉周江:这世道本就是吃人的。你睁眼看看——有人生在锦绣堆里,生来就有人教、有人护、有人把路铺到脚底下;有人落在烂泥塘里,活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原本可以成为什么样的人。那些孩子,他们缺的不是性命,是机会。生在穷巷,长在饥寒里,还没睁开眼睛,路已经断了——贩夫走卒,苦力贱役,一辈子被人呼来喝去,死了就像路边的野草,没人多看一眼。可青蚨把他们带出来,教他们本事,给他们一条往上走的路。从今往后,他们不再是烂泥里的草,是能做成大事的人。这不是救,是什么?
周江信过这套道理。信了很多年。
可后来他慢慢发现,那些被“治好”的孩子送出去之后,有的成了杀手,有的成了细作,有的被送进高门大院,一待就是十年二十年,连自己是谁都忘了。他们活着,可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他开始想,青蚨要做的这件大事,究竟是什么大事?改这世道的规矩——改成什么样?让谁活?让谁死?
他想不明白。
可他知道,那些孩子被送进来的时候会哭,会喊娘,会抱着门框不肯撒手。后来他们不哭了,不喊了,眼睛空了,像一盏盏灯被吹灭了。
他问自己:这还是救人吗?
永宸四年,青蚨出了一件事。一个养了十年的孩子跑了。青蚨首领亲自追出去,追了三天三夜,没追回来。
那个孩子叫十九。
周江不知道十九是谁,但他知道那是青蚨养得最久的一个孩子、最寄予厚望的孩子。
十九跑了之后,周江开始悄悄记一本账。
永宸十二年,他离开了青蚨。走的时候带走了一样东西——青城别院的账册。藏了十年,藏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等着有一天能派上用场。
他等了好多年。
周江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地上。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外头用麻绳捆了几道,麻绳都磨得发亮了:“这是青城别院的账册,延熙二十三年到二十六年青蚨的所有收支都在上面。”
谢怀朔看着那个油纸包没有动。
周江说:“我知道几位大人不信我。没关系,账册是真的,你们可以拿去查。”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来不是为了邀功,是为了那些孩子。”
谢怀朔开口:“那些孩子在哪儿?”
周江摇头,摇头的动作很慢,像是带着歉意:“不知道。我离开青蚨的时候他们还在,现在——”
他没说下去
谢怀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拿起那个油纸包打开。油纸剥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庙里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被撕开了。
里面是一本账册,封皮是靛蓝色的,边角都磨得起毛了,可上头“延熙二十三年至二十六年收支录”那几个字还很清晰,墨迹虽旧却没褪色。他翻开一页页看下去,那些数字密密麻麻,有的打着红叉有的画着圈,有的旁边还有批注,字迹潦草,像是随手写的。他看到了王通的名字,看到了江南会馆的名字,看到了很多他查了四年才查到的东西——
他的手停了一下。
延熙二十五年,一笔五万两的银子从淮州转出流入蜀中。备注栏里写着两个字:“购地”。
他抬起头看着周江:“淮州这笔钱是做什么的?”
周江说:“买地。在淮州城外买了一块地。”
谢怀朔的眼睛眯了起来:“什么地?”
周江说:“就是城外那片空地,后来难民搭窝棚的地方。”
谢怀朔坐在窗边手里翻着那本账册,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像秋叶落地。谢珩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那叠纸,纸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线索和推断。萧烬站在谢怀朔身后一言不发,目光落在那本账册上,落在那一个个陌生的名字上。谈言笑蹲在门口叼着根草茎东张西望,可那草茎半天没动,他也没往别处看。裴昭坐在柜台边腰背挺得笔直,手里拿着那本账册的抄本一页页翻过去,翻得很慢,每翻一页都要停一下,像是在琢磨什么。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能听见门外街上的叫卖声远远地传进来,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过了很久裴昭开口,声音不大,可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这笔账有问题。”
谢怀朔抬起头。
裴昭指着其中一页说:“延熙二十五年五万两从淮州转出,备注是‘购地’。可城外那块地是延熙二十八年才有人住的。”他看着谢怀朔,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水,“那三年里那块地是空的。”
谢怀朔把账册放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光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那本账册上落在那密密麻麻的数字上,把那些冰冷的数字都照得暖和了些。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片光。
脑子里那些碎片终于拼起来了。
延熙二十三年兵变。那支援军被拖延三日,传令官周海“病故”。他的表弟周江进了青蚨。
延熙二十五年五万两银子从淮州转出,在城外买了一块地。那块地空着,等了三年。
延熙二十七年到二十九年济孤堂的孩子们失踪。同一时期青蚨在青城山脚下买了别院。
延熙二十八年清风被放在青城山门口。城外那块地开始有人住。
延熙三十一年萧府灭门。萧烬被青蚨带走。
永宸八年他被困在鬼哭峡。萧烬从青蚨逃跑。
永宸十二年淮州。一百五十个难民被洗了记忆。
一条线把所有事都串了起来。
青蚨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这盘棋里有王家,有顾家,有匈奴,有那些被拐走的孩子,有那些被洗了记忆的人,有萧烬,有清风,有他。
还有——仇竹英。
她是什么人?她在青蚨里是什么位置?她救他是巧合还是故意?她这四年跟着他是帮他还是在看着别人怎么帮他?
谢珩看着周江,忽然问:“青蚨首领是什么人?你见过吗?”
周江想了想,眉头皱起来,像是在费力回忆:“听说首领小时候,家里是开书肆的,她爹是个刻书的。她打小就成天泡在书堆里,读了好多书,什么稀奇古怪的都有。后来好像是嫁了人,本来以为能过安生日子,结果婆家那边出了事,家产被人夺了去,人也被赶出来了。首领心善,事情见得多了,尤其是那些活不下去的孩子,路边的、没人要的,她就一个一个往回捡,教他们认字,教他们活命的本事。”
书肆。
孩子。
谢怀朔的手指微微收紧。
周江还在说,说他在青蚨这些年见过的事,说过的话,可谢怀朔已经听不太进去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旧青衫的中年男人,那张普通的脸上带着诚恳,那双太亮的眼睛里带着悲悯——一切都恰到好处,像是排演过无数遍。
竹君这么轻易就落在他们手里了?
谢怀朔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站在他身后的萧烬看见了,那笑容里没有高兴,只有凉的。
“竹君这么轻易就落在我们手中了,”谢怀朔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周江被带下去安置了。
账册摊在桌上,那些数字密密麻麻,像是无数只眼睛盯着人看。谢怀朔站在窗边没动,萧烬站在他身后也没动。谢珩翻着那本账册,翻得很慢,每一页都要停一停。
裴昭忽然开口:“他说的那些话,你们信多少?”
谢珩没抬头:“账册应该是真的,和我们查到的东西差不多。”
裴昭点头:“账册是真的,话未必是真的。”
谢怀朔转过身来。窗外的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脸映得有些暗,看不清表情:“他来得太巧了。”
裴昭说:“是太巧了。我们刚查到张道成,刚查到济孤堂,刚查到那笔钱流向蜀中——他就来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摊开的账册上,“而且他说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对得上。对得太整齐了,像是有人把这些线索排好了,等着我们去拿。”
谢珩抬起头:“你是说,他是被人推出来的?”
裴昭没说话,可那沉默就是回答。
谢怀朔闭着眼,心下是遮不住的疲惫,他问自己:如果周江真的像他说的那么无辜,怎么会这么巧,刚好在这个档口,给他们送来这个消息?
况且当初兵变,青蚨就是为了杀周海一个人——周海只是个传令官,知道得多,可分量有那么重吗?值得青蚨费这么大周章,在军中埋那么深的线,就为了杀一个传令官?
不合理。
况且周江从蜀中青城山出发,到淮州给他们讲这么一个惊天大秘密——青蚨会没有察觉?青蚨能让他带着账册安安稳稳走这么远的路,安安稳稳坐在城隍庙里等他们来?
更不合理。
只有一个解释。
周江是弃子。
他的出现,就是为了让他们停下。让他们以为抓到了竹君,查到了账册,解开了谜底,可以收工了。
谢怀朔抬起头,目光落在裴昭脸上。裴昭也正看着他,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什么话都没说,可什么都说了。
谈言笑蹲在门口,草茎在嘴里转了个个儿。他看着屋里这几个人,看着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站起来,草茎往地上一吐:“我去查书肆这条线。”
谢怀朔拦下他,一只手抬起来揉了揉眉心:“还有,既然他说首领收养了不少孩子,孩子总得安置,什么育婴堂、慈幼庄也去查一查。”
屋里又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