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江走后,屋里静了很久。
谢怀朔坐在窗边,手里翻着那本账册,一页一页看得很慢。谢珩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眉眼间有一层淡淡的倦意,不知是在养神还是在想事。谈言笑蹲在门口叼着根草茎,难得没有出声,只是偶尔转头看一眼街上的动静,又转回来。裴昭坐在柜台边腰背挺得笔直,手里拿着那本账册的抄本,偶尔抬起头看谢怀朔一眼,目光里带着琢磨,又低下去继续翻看。
萧烬站在谢怀朔身后,一动不动。
他听着周江说的那些话,脑子里很乱。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来去,转得他心口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就是十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杀过人救过人,做过机关熬过汤,会写字会算账会打架。
这双手是他自己的,他知道每一个茧子是怎么磨出来的,知道每一道疤是为什么留下的。可脑子里那些空白的地方,那些怎么也想不起来的过往,那些越靠近淮州越频繁的噩梦,那些醒来时枕头上湿了一片,却不知道梦见什么的清晨。
那些空白,是被人挖走之后留下的坑,空空落落、深不见底。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指甲掐进肉里,他也不觉得疼。
门口传来脚步声,叶从心跑进来气喘吁吁,额头上汗涔涔的,胸口的衣襟都跑散了:“老头!”
谢怀朔抬起头。
叶从心咽了口唾沫扶着桌角站稳了,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去,手还在抖:“紫阳真人回信了。”
谢怀朔接过来拆开。信不长,只有几行字,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目光在那几行字上来回逡巡,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把信递给萧烬。
萧烬接过来低头看。紫阳真人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老道的沉稳,墨迹虽旧却清晰:
“清风乃延熙二十八年春,由一青衣女子送至山门。那女子自称是清风姨母,说父母双亡无力抚养,愿送孩子入山修行。当时清风,不哭不闹,眼神空洞,老夫以为是丧亲之痛所致,未曾多想。此后十数年,清风从未问过父母之事,也不提幼时记忆。老夫曾问过他几次,他只摇头。老夫以为是他不愿提,未曾深究。今接来信,方知此事或有蹊跷。清风数月前下山历练,至今未归。若公子有他消息,烦请告知。青城上下,感激不尽。”
萧烬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谢怀朔,喉结动了动:“师父,那个青衣女子——”
谢怀朔点点头:“是青蚨的人。”
萧烬的手攥紧了那封信,信纸在他掌心皱成一团,发出细微的声响。
傍晚的时候萧烬一个人出了门。
谢怀朔问他去哪儿,他说去城南看看叶孤雁他们。谢怀朔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没拦,只说早点回来。萧烬点点头,往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师父。”
谢怀朔抬头。
萧烬弯下腰,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我很快回来。”
那声音带着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谢怀朔的耳朵微微发烫。他还没说话,萧烬已经直起身,心满意足地走了。
裴昭在旁边看着,眉头挑了挑,没说话。谢珩皱着眉看着师徒两人的互动,心下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还是什么都没说。
萧烬走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着,脚步比平时慢,像是在丈量什么。街两边的店铺开始收摊了,伙计们把门板一块块装上去,木板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卖馄饨的挑子从他身边经过,竹梆子敲得叮叮当当的,香味飘过来,他闻到了却没什么胃口。脑子里那些东西还在转,转得他头疼,太阳穴那里一突一突地跳,像有人在里头敲鼓。
他按了按眉心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高的青砖墙,墙里种着槐树,枝叶把天遮得只剩一条细缝。光线暗下来,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有人跟着。他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脚步。
前面蹲着一个人。
是清风。
他蹲在墙根底下,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把他整个人分成明暗不定的碎片。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着萧烬。那双眼睛还是空的,可那空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死水被风吹过,起了一点涟漪。
萧烬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两人就那么蹲着,谁也没说话。巷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能听见远处隐约的狗叫,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过了很久清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萧烬?”
萧烬点头。
清风说:“我记得你。在青城山。你看我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
萧烬说:“你也是。”
清风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苍白的脸照得有些透明,眉眼清秀,可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空的,像一口枯井,照不进任何光,投进一颗石子也听不见响。
“你身上有和我一样的东西。”清风说。
萧烬没说话。
清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不像他的手,指节粗大满是茧子。他把那双手翻过来翻过去,像是在看什么陌生的东西。
“我想不起来。”他说,声音还是那么轻,“什么都想不起来。有时候做梦会梦到一些东西——火,很多人喊,还有一个人,抱着我跑——可醒过来就忘了,越用力想越忘得快。”
萧烬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下那张脸很安静,可那安静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被遗弃在深井里的人,抬头只能看见一小块天,久了连那块天都懒得看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想起那些怎么也拼凑不起来的过往,想起那些绵绵不绝的噩梦,想起胸口那道疤,想起那十年里不堪回首的经历——他也是这样吗?他也会这样看着别人吗?他也会在夜里梦到什么然后天亮就忘吗?
可他很快又想起另一个人——想起那个人坐在窗边翻账册的样子,想起刚才自己凑过去时那人微微发烫的耳朵。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除了同情,除了怜悯,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庆幸。萧烬心里甚至有点唾弃自己这种庆幸,但他还是忍不住感激。
感激他遇到了那个人。感激他被捡回来了。感激他没有变成清风这样。
他站起来。
“我得走了。”
清风点点头,没问他去哪儿,也没问他为什么来。那点头的动作很轻,像是风吹过的芦苇,随便晃一下就停了。
萧烬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清风。”
“嗯?”
“你等的那个人,说不定也在等你。”萧烬回头看着这个蹲在角落里的小道士,声音很低,“给青城山回个信吧,紫阳真人一直在等你。”
清风没有说话。
萧烬继续往前走。走出巷子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清风还蹲在那里,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成银白色,像一尊被遗忘在荒庙里的石像,不知道在那里蹲了多久,也不知道还要蹲多久。
萧烬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大堂里只剩角落那桌还亮着灯,谢怀朔还坐在窗边,面前摆着那本账册,手边放着一壶茶没怎么动。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跳动,把那双眼睛照得忽明忽暗。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萧烬身上,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萧烬走过去,没在对面坐下,而是在谢怀朔旁边的位置坐下了。椅子挨着椅子,手臂几乎要碰到一起。
谢怀朔看了他一眼。
萧烬一脸无辜:“外边冷。”
萧烬在他旁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茶凉透了,涩得舌尖发麻,他喝了一口咽下去,凉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激得他清醒了些。
谢怀朔看着他:“见到谁了?”
萧烬撑着脸笑着看向他,面容乖巧地不像话:“清风。”
“他说什么?”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他说他什么都想不起来。还说——我身上有和他一样的东西。”
他看着谢怀朔:“师父,他说得对。我身上确实有和他一样的东西。那些被挖走的记忆,那些填不上的坑,那些怎么也拼不起来的碎片。”
谢怀朔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萧烬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盏。茶汤里映出他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眉眼,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在晃动。他盯着那个轮廓看了一会儿,像是在辨认那是谁。
“我今天在想一件事。”他说。
谢怀朔等着他说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谢怀朔,“清风什么都不记得,那些难民也什么都不记得。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家里还有什么人。我也是。我记得的东西,都是从青蚨逃出来之后才有的。九岁之前的事全是碎的,捡都捡不起来。有时候做梦会梦到一些,醒来就忘。我不知道那些梦是真的还是假的,不知道那些画面是我自己经历过的还是被人塞进去的。不知道我想起来之后,那个想起来的人还是不是我。”